——從談判文本,到航空與航運的燃料革命
在 1.5°C 幾乎註定越線的此刻,COP30 本來被寄望成為一場「如何讓化石燃料退場」的會議。
但從最後結果來看,真正發生的,是一場更複雜的「移位」:
在正式談判文本裡,化石燃料幾乎被消音,只留下對去年杜拜共識的拐彎致意;在行動與部門議程裡,能源、航空、航運卻已經被推上「燃料結構重組」的前線。
這篇文章,我想把 COP30 上關於「化石燃料」的所有線索——談判、政治、遊說、航空與航運——一次整合,作為後續延伸的基礎版本。

一、科學底色:在 2.3–2.5°C 的世界談「退場」
UNEP《排放差距報告 2025》給了這次 COP30 一個殘酷的起點:即便所有現有 NDC 都被完全實施,世紀末升溫仍落在 2.3–2.5°C 左右,較去年的 2.6–2.8°C 略微下修,卻仍遠高於巴黎協定的 1.5°C 目標。
換句話說:
現在的問題已經不是「能不能守住 1.5°C」,
而是「會超過多少、超多久,以及我們能不能有條件彎回來」。
在這個前提下,化石燃料的退場節奏,本來應該是 COP30 的中心戰場。
二、談判文本中:被寫進、被刪掉、再被「外包」的 roadmap
1. UAE consensus 的影子:文字出現了,但不是新的承諾
COP28 在杜拜通過的決議裡,第一次寫下那句關鍵的:
「transitioning away from fossil fuels in energy systems, in a just, orderly and equitable manner…」
這次 COP30 的總體政治文本 《Global Mutirão》 中,確實有一段再度提到
「tripling renewables, doubling energy efficiency, and transitioning away from fossil fuels in energy systems…」,
但從決議編排與腳註來看,它主要是重申過去的全球盤點結果與既有共識,而不是新增一個具法律約束力的目標。
也就是說:
文字還在,但停留在「延伸杜拜共識」的層次;
在具體的「路線圖、時間表、配額」上,COP30 並沒有再向前跨一步。
2. 「化石燃料 roadmap」如何被寫進、再被拿掉
從各方報導與談判稿軌跡可以重建一段很清楚的時間線:
會前與第一週:
包括哥倫比亞、小島國聯盟、部分拉美與歐洲國家在內,超過 80 國支持,要在 COP30 建立一個逐步脫離化石燃料的國際「roadmap」。
第一版草案中,曾出現要求各國發展「just, orderly and equitable transition roadmap」的選項。
第二週,文本「消失」:
在產油國(沙烏地阿拉伯、俄羅斯等)強烈反對下,第二版草案乾脆完全刪除這一段,只留下資金與適應等折衷文字。
至少 29 國(包括德國、英國、法國、哥倫比亞等)聯名向主席團表達不滿,警告若沒有 roadmap,將難以接受最終結果。
最後一刻的折衷:把 roadmap 移出 UNFCCC 正式體系
最終版本中,COP30 主席提出一個「總統進程」:
由主席團牽頭,就化石燃料轉型與零毀林各自發展一份「roadmap」,這些 roadmap 不屬於正式 COP 決議,而是平行的政治進程,預計在 COP31 前提出。
結果就是:路線圖沒有死,但被移出「需要全體共識」的正式談判場域,變成總統辦公室主導的「外掛檔案」。
這種「制度外包」的手法,某種程度上既反映了多邊體系的疲乏,也為未來留下了一條「政治上可以跑得更快」的側線。
三、政治現場:在槍口下的最後交易
英國《衛報》形容 COP30 幾乎在最後一晚集體瓦解——核心原因,就是「化石燃料」。
在會期最後幾個小時,沙烏地阿拉伯等產油國仍堅拒任何「roadmap」或強化版文字;英國與歐盟代表與沙國談判代表在小房間裡拉鋸,提出折衷:不再新增更強的用語,但在決議中明確提到 UAE consensus,等於讓杜拜那句「transitioning away from fossil fuels」變成這次文本的隱性參照點。
最後,沙國接受了這種「拐彎式寫法」,避免 COP30 在巴西宣告失敗。
同一時間,會場外與走廊裡的圖像也很強烈:
原住民族與青年在場外示威,呼喊「Nothing about us without us」; 哥倫比亞在閉幕前一度公開質疑程序,差點掀起場內程序革命; 巴西環境部長 Marina Silva 在談到森林與化石燃料結果時落淚,獲得全場起立鼓掌,被不少媒體稱為「道德場域的聲音」。
這些畫面,補上了法律文本看不見的那一層:「在全球權力結構裡,誰在承受代價,誰握有否決權」。
四、平行軌道:Belém 宣言與 2026 Santa Marta 會議
當 roadmap 被擋在正式文本之外,一條新的軌道同時浮出水面——
《Belém Declaration on the Just Transition Away from Fossil Fuels》:由 24 國共同發表,重申要以「just, orderly and equitable」方式逐步擺脫化石燃料,包括澳洲、智利、哥倫比亞、哥斯大黎加、荷蘭、西班牙等跨南北國家。
2026 Santa Marta 國際會議:哥倫比亞與荷蘭在 COP30 場內宣布,將於 2026 年 4 月在哥倫比亞 Santa Marta 共同主辦「Just Transition Away from Fossil Fuels」國際會議,被視為未來「化石燃料轉型路線圖」實質誕生的可能場域之一。
Carbon Brief 的評語很精準:
「大量支持 roadmap 的國家,最終接受的是一套由 COP 主席主導、位在 UNFCCC 正式體系之外的 roadmaps。」
這標誌著一個重要轉折:
化石燃料治理,正在從「單一多邊體系」走向「多軌政治場域」——一條在 UNFCCC 裡,一條在宣言、峰會與自願聯盟裡。
五、看不見的參與者:1,600 位化石燃料遊說者
這次 COP30 另一個關鍵數字,是出現在名牌背後的那些人。
Kick Big Polluters Out 聯盟逐筆檢視與會名單後發現:
超過 1,600 位與化石燃料利益相關的遊說者獲得 COP30 通行證,佔所有與會者約 1/25,人數超過所有國家代表團,僅次於東道主巴西。
這些遊說者,透過大型商會與行業協會(例如國際排放交易協會等)成團進場; 部分甚至列入某些發達國家的官方代表團名單; 數量比最脆弱的前十個氣候易受害國家代表總和還多。
這樣的參與結構,是理解 COP30 在化石燃料條文上「走到紅線就停下」的重要背景——如果談判桌周圍站滿了化石燃料利益代表,那麼「退場路線圖」本身就成了最大的政治禁語。
六、戰場移位(一):Belém 4X 與可持續燃料
當供給端談不出「減產」,談判與行動就開始從需求端動手。COP30 主席推出的 「Belém 4X」宣言,就是一個典型例子:
目標:在 2035 年前,讓可持續燃料(sustainable fuels)的使用量至少增加四倍;
以 2024 為基準,並以 IEA 最新分析作為科學基礎。IEA 推估,如果政策完全落實,可持續燃料在 2035 年大約可以覆蓋:全球道路運輸燃料需求的 10%,航空燃料的 15%,航運燃料的 35%。
目前已有 23 國加入,將透過 Future Fuels Action Plan 落地,涵蓋電力、工業、航空、航運等多個部門。
其實是另一種形式的「化石燃料 roadmap」:不是直接宣布「要少挖多少油、少燒多少煤」,而是透過把燃料結構改寫,讓化石燃料在實務上被一塊一塊擠出去。
七、戰場移位(二):航空——從減飛到換燃料
在 COP30 的 Action Agenda (請見另文)中,「航空」有整整一節專章被拿出來談。
幾個關鍵動向:
- 拉美 SAF 共同宣言
多國與航空公司、農業與生質燃料產業共同發表「發展與推廣可持續航空燃料(SAF)的拉美宣言」,承諾透過法規與投資,把農業與航空燃料供應鏈串成「farm-to-flight」,強調要在氣候、糧食安全與地方經濟之間找到平衡。
- 企業需求端:SAF Buyers Alliance
可持續航空購買者聯盟(SABA)與 SkyNRG、Airbus 合作,在 COP30 推出一項新行動,讓企業與高頻飛行者可以購買 SAF 憑證,直接為 SAF 生產帶來可預測現金流,而不是只停留在抵換碳的象徵性操作。
- 國與國合作:巴西 × 日本 JCM SAF
透過日方的「聯合信用機制」(JCM),由巴西提供 SAF 產能,日本承擔長期採購義務,為跨國 SAF 供給建立一個「主權 × 企業」雙層架構。
- 成本現實:2–5 倍的溢價壓力
GBA(Global Biofuels Alliance)報告指出,目前 SAF 成本約為傳統航空燃料的 2–5 倍,若沒有政策與金融工具介入,市場不可能自然放大。
這些都指向同一個趨勢:航空的減排戰場,正在從「減少飛航需求」,移向「誰來承擔更昂貴的低碳燃料」。
八、戰場移位(三):航運——綠色走廊與港口融資
航運則透過「走廊 + 新燃料 + 港口融資」,被拉進同一套結構重組裡:
- 甲醇雙燃料艦隊
全球大型貨櫃業者在 COP30 場邊宣布,將在 2027 年前投入數十艘甲醇雙燃料船,並簽下每年數十萬噸綠色甲醇的長期採購。
- 綠色航運走廊(Green Shipping Corridors)
例如「洛杉磯–長灘–上海」走廊:碼頭全面電氣化,上海港已為數萬噸綠色甲醇提供加注服務;巴西與歐洲港口也在設計連結綠色氨與甲醇出口的走廊。
- 港口的氣候金融工具
C40、IFC 與國際港口協會推出港口「永續連結貸款(SLL)」框架,設定三年內動員 10 億美元投資綠色港口基礎建設。
對高度依賴海運的出口經濟而言,這意味著:未來「港口是不是低碳、船是不是用綠燃料」,會逐漸決定一條航線的保險成本、融資利率與貨主選擇。
九、氣候金融側翼:Premium Flyers 與「團結徵費」
在 COP30 周邊,還有一條線,直接把航空與航運連到氣候資金:Premium Flyers Solidarity Coalition 提出的構想,是對商務艙、頭等艙與私人飛機課徵「團結徵費(solidarity levies)」,由一小群高排放、高所得旅客負擔額外費用,將收入導入氣候與發展資金池,避免脆弱國家再背新債。
肯亞氣候特使在 COP30 配套活動中說得很直接:在公共財政吃緊、脆弱國家無法再舉債的情況下,對高排放活動課徵小額但穩定的團結徵費,是少數真正「公平而且可行」的解方之一。
當然,航空產業也立即反彈,認為這樣的稅負設計不一定直接帶來減排,且可能傷害部分國家的連結性。
但從制度設計角度來看,這已經打開一個重要問題:「未來的氣候資金,能不能直接從「航空/航運等高排放活動」抽取,而不是只靠傳統預算與借貸?」
十、我怎麼讀 COP30 的「化石燃料篇章」?
如果要把這一切收斂成幾個關鍵變化,我會這樣整理
1. 從「條文之戰」,走向「場域之戰」
在 COP30 之前,關於化石燃料的討論,很多焦點在於:會不會在正式決議裡再寫一次 phase-out / phase-down / transition away。
現在看起來,在 UNFCCC 正式文本裡,這條路已經走到接近極限;真正的新增力量,反而長在:Belém 宣言這種政治聯盟,Santa Marta 2026 會議這種平行峰會,以及各類部門性路線(航空、航運、電力)。
2. 從「供給端」卡關,轉向「需求端」重組
產油國可以擋住「roadmap」與「減產」,卻擋不住各國對可再生能源、可持續燃料、綠色航運走廊的投資與規劃。
COP30 讓人更清楚地看到:化石燃料公司的槍口,暫時離開了談判文本,卻開始在供應鏈、金融與部門政策裡,一點一點被改寫方向。
3. 從「單一多邊體系」,走向「多中心治理」
一邊是需要共識、容易被否決權綁住的 UNFCCC;一邊是宣言、聯盟、城市與企業主導的多中心網絡。
UNEP 的排放差距報告已經提醒我們:就算各國 NDC 全數履行,升溫仍在 2.3–2.5°C,這代表:真正能把曲線再往下壓的,往往不會只來自單一條談判線。
4. 對台灣與亞太:焦點不只在「有沒有被點名」,而是在「怎麼提前佈局」
身在高度依賴航運與航空的出口經濟體,我會這樣反問自己:當 Belém 4X、綠色航運走廊、SAF 長期採購開始成形,我們的航運公司、航空公司、港口與機場,要如何面對成本、技術與融資的重組?
當「Premium Flyers Solidarity levies」類型的稅負工具,有機會延伸到航運、金融交易甚至其他高排放活動,我們有沒有準備好參與設計,而不是只在事後被動承擔?
如果說,我在這次 COP30 最深的感受是:化石燃料退場,已經不再只是「氣候談判桌上的一句話」,而是整個實體經濟與金融體系的重編程。
那麼,下一步要做的,就是:將這些零散的國際制度與新工具,整理成企業與政府看得懂的路徑圖;讓台灣與亞太的航運、航空、金融與實體產業,有機會提早在這個新遊戲裡站在設計的一側,而不是被動的一側。
資料參考
UNFCCC:《Global Mutirão》決議與 COP30 Global Climate Action Agenda 報告
UNEP《Emissions Gap Report 2025》
Fiona Harvey, The Guardian: COP30 化石燃料談判報導與現場側寫
Carbon Brief:〈COP30: Key outcomes agreed at the UN climate talks in Belém〉
Kick Big Polluters Out 與 Global Witness:COP30 化石燃料遊說者統計與分析
COP30 官方新聞與 S&P Global:Belém 4X、可持續燃料與運輸部門路徑
IHLEG 第四號報告、I4CE 及 Premium Flyers Solidarity Coalition 資料
#COP30 #FossilFuels #JustTransition #Belem4X
#SustainableAviationFuel #GreenShipping #ClimateFinance
#EnergyTransition #PlatformBuilder #台灣企業 #航運 #航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