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像素的人：關於審美失語與文化重構的焦慮
先講在前面，Vocus上曾經沒有任何《追憶似水年華》，故我想成為唯一有在撰寫《追憶似水年華》，而且發表一連串有意義的免費去廣告的啟發文章，接著會持續寫無數篇以上追憶似水年華。
老實說，我承認自己是個沒有文化的人。更科技一點說，我是一個「低像素」的平庸NPC。
大學修的文化人類學課程，又通通還給老師
遠看，像個人的輪廓；但湊近細看，內建的建模粗糙，智慧量顯然不足以支撐高解析度的探討。
一個低像素的人去旅遊會發生什麼事？面對壯麗美景，視網膜接收了訊號，但只吐得出：「好美」、「好漂亮」。
下一句呢？沒有下一句。為什麼美？哪裡美？
與其說生活中不缺乏美，缺乏的是發現美的眼睛；不如更殘忍地承認：
我們看見了美，但根本連美都表達不出來。
大學時期，我曾有過一陣深切的驚恐。我擔心終有一天，我將無法再用語言描述任何精確而細微的事物，只能懨懨烏烏地像個嬰兒般發出悲鳴，指涉不清那些好的、壞的、喜愛的、痛苦的種種情感。
語言學上「薩丕爾-沃夫假說（Sapir-Whorf hypothesis）」的殘酷：如果我們沒有那個詞彙，我們就無法捕捉那個概念。再我學習到這個概念前，我只能用「文化啞巴」來形容。
維根斯坦說
我的語言的界限，就是我的世界的界限
當字典裡只有「藍色」，視網膜即便看見了群青色，大腦也只能將其粗暴地歸檔為「藍」。但當我知道那是「群青（Ultramarine）」，知道它源自阿富汗的青金石，曾經比黃金還貴重，是文藝復興畫家用來描繪聖母長袍的顏色時，，我才能窺見色塊內一段流動的歷史與神聖感。
然而，台灣社會似乎只剩下膚淺的驅力：引發食慾、引人發笑、引人貪財、引發色情、炫耀與攀比。在文化的荒原裡，《追憶似水年華》也成了暮鼓晨鐘。
我的病識感：究竟如何才能成為一個有文化的人？
我本想怪罪這是一個缺乏歷史長度的社會，導致文化薰陶的匱乏。但對岸擁有五千年歷史，經歷過義務教育，卻依然有文盲，我知道在這我應該升級詞彙「缺乏文化底蘊的人」。
教育體制下的文化薰陶往往淪為悲劇，宏大敘事成了人人厭棄的包袱，最終只培養出碎片化的批判與犬儒主義。
這是我現在最大的困境：我不願理解扁平膚淺的作品，我渴望深入，但一部偉大的作品往往深而含蓄，複雜而繞口，鑲嵌在厚重的歷史之中。我的原文能力不足以完全駕馭原典，而中文翻譯又往往築起另一道高牆。
我知道「暮靄」，但我不知道「暮」與「靄」各自獨立的意義；我在書中讀到「穗條」，腦中只有稻穗，卻想像不出更多穗條的意象；看到「綰結」，我根本不知其為何。至於顏色，海軍藍、普魯士藍、藏青、Tiffany藍……這些混雜了外來語的標籤讓我感到莫名其妙，而Yoyasobi那首<群青>，直到現在我才知道群青是一種顏色，甚至連「海棠」這種花，我也只聞其名，未見其貌。
可笑的，新注音輸入法也是個沒有文化的人，打出這些比較深一點字，每一個都要手動選字，最後我只能服膺於大腦的懶惰與技術的笨拙，從而持續使用低賤的廢字。
網絡時代，明明上網一查便知，我卻從未查過，也不曾打算知道它們的樣貌，今天看到他們如同看到外語。
自慚形穢在閱讀施康強老師翻譯的《追憶似水年華》時窺見。
我以為在讀法國文學，同時也重新學習中文。
烤雞的那一段，施老師用「霞帔（ㄆㄟˋ）」來形容烤雞皮的金黃色澤。霞帔，那是古代女子的嫁衣，帶著燙金邊的華美。將東方的華服意象轉譯到西方的烤雞之上，拆解了原文複句的繞口，創造出了第三種語言的獨特美感，鑲嵌了中文文化的底蘊。
「翻譯之神」必須具備雙方文化的深厚底蘊，並掌握時代用語的精髓，在三個同心圓的聯集之處進行轉譯。遺憾的是，市面上充斥著「垃圾譯」，要麼是只受西方訓練的譯者，要麼是外語能力平平的中文使用者。
當然，幸好現在有AI協助賞析與詮釋，並把這些象徵重新脈絡化到文化中，所以即使閱讀緩慢，也能在查找間逐步奠定文化素養。
另一方面，班雅明的靈光，隨手拍的照片或影片很難被稱為藝術（或至少，要達到藝術的境界極難）。因為這些技術太無腦地將美簡化為畫素，就像AI生成的圖片文章一樣廉價。
攝影要技術嗎？或許吧，但傻瓜相機呢？姑且還不論「修圖」這種扭曲。
我認為美、文化與藝術，存在於文字、繪畫、詩歌這些需要徒手的媒介中。從露西（Lucy）伊始，那種想要用雙手重現或詮釋眼前美景的衝動，深藏在原始人類的基因之中。
至於那些認為去台灣音樂祭就是文化人的人，好吧，這方面我還沒有病識感。
另一點，我絕不同意校園巡迴的美國極右派怪人查理·克拉克（Charlie Kirk）被槍殺的意見，但只有一點我是同意的：人活在世上，應該抱持著好奇心，我們追尋的終極意義只有
真、善、美
以前的我太過執著於「真」，現在，我想把那股精神拿來追尋「善」與「美」。
- 真 (Truth) 骨架，邏輯，科學。
- 善 (Goodness) 倫理，同理心，理解他人的痛苦。
- 美 (Beauty) 血肉，感官，讓生命值得活下去的理由。
讀過《神經的可塑性》後，我在想，所謂「避免刺激，擁抱無聊」，或許不僅是為了大腦健康。在這個時代，
擁抱無聊，其實就是擁抱文化
以前人們說墮落是去夜店鬼混、打撞球、混宮廟；但我倒覺得，現代的墮落，是沉溺於社群網路與短影音。前者雖是鬼混，至少有體力耗盡的一天，且宮廟文化尚且包含著外國人對台灣凝視的意象；網路則是長期隱形時間精力稅。
要怎麼做一個有文化的人？難。我給自己的第一步，
就是禁止使用「好看」、「好吃」、「好玩」、「開心」、「樹」、「人」、「紅色」這些低階字。
忽然想到，這其實跟我前一個月還在掙扎的雅思寫作（Writing Task 2）拿到7分的邏輯差不多。倒也沒什麼秘密，就是一場對抗「平庸語言」的戰爭：
消除廢話動詞（make, have, let, help, use），消除不確定的助動詞（will, should, could have）。將動詞名詞化，讓主詞更精確拉長（如 "The proliferation of single-use plastic bags..."）。使用高階動詞（jeopardize, alleviate, cultivate, elucidate）來替換低階詞彙。加上帶有連字符（hyphen）的複合形容詞（Labor-intensive, xxx-oriented）。精確使用副詞（Substantially, Ubiquitously）。
做到 "Bridge geographical barriers" 而非 "Connect different places"，分數舊友一點點提升。
文化底蘊的積累與雅思寫作的高分秘訣本質是一樣的：
拒絕模糊，追求精確，從低像素轉向高解析度的人
當不再滿足於好好吃喔，有嚼勁，湯頭濃郁，味道鮮甜這種低劣的抽換，基本跟沒寫一樣廢物搭配，而去尋求更細緻的表達時，文化就誕生了。
從今天起，不要再做一個低像素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