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常常在傳統屋生火,生火的原因有很多種,有時候是天氣冷、覺得無聊、突然想烤肉。因為趨光性的關係,蟲子總會聚集在燈光下,就是人一樣,因為互相需要的關係而聚在一起,然後在彼此心中升起了溫暖的一把火。
一、火光點亮的_?
在花東的冬天,即使穿得再厚那股寒風總是能找到縫隙鑽進。天氣冷的時候,和學校的同仁不約而同地聚集到傳統屋,撿拾地上的樹枝、茅草、木頭、竹子,在parod(阿美語:火塘,讀音似巴入斯)中生起了火。我搬了大木頭當作椅子坐在火堆旁,看著火光攀著茅草、竹子、樹枝,慢慢茁壯。
「好美喔!」看著搖曳的火堆我忍不住說。
同事笑著說,你小時候沒有玩過火嗎?
我回答她因為從小到大沒有這樣的生活經驗,是來到這裡才學會怎麼取材、生火的。
「所以你是來到這裡,才開始學習怎麼當一個人的嗎?」
阿美族的同事看著我,輕輕地問。
當她說「成為一個人」的時候,語氣明明是那麼的輕柔,卻重種的壓在我的心上。
突然間,大家不約而同安靜了下來。

二、在火光裡成為一個人
倚著火堆,我們聚成了一個圈,待所有人坐好,慢慢補上今天的見聞,還有行走了多年、在不同時空下的火堆與耆老的口中流傳下來的故事。木柴劈啪作響,那是一個沒有人會被忽略的地方,不論你是大人、孩子、外來者,坐下後就成了故事的一部分。
「老師,這個火堆不是只有取暖用的喔。」
Kacaw一邊丟木柴,一邊很慎重地告訴我。
「那是做什麼的?」
他抬頭看著我,笑得有點驕傲:「這是我們分享故事的地方。」
長者們講起故事的方式不急不緩,有這裡獨特的節奏、語調,每一個停頓都像是山林裡的呼吸。輕鬆卻又不隨便,因為這些話語及故事,在這片山林中不只有我們正在聽著。
三、分享,是Parod的語言

部落的Parod從來不只是取暖,有人帶來五花肉,有人分享飲料,有人只是靜靜坐著,卻被接住。
在火光前,大家學會的第一件事,不是說話,而是「聽別人的故事」。
我在教室裡教孩子寫字、拼句子,但Parod教他們的是另一種語言——
一種不需要教科書、不需要筆記本的語言。
那是一種記憶的傳遞,一種身體就能聽懂的節奏。
耆老說:「以前沒有電,小孩子晚上都會來Parod這邊,阿公會開始講故事,學做人、學禁忌,也學怎麼和土地相處。」
在城市長大的我,大人們都教我把知識分科、把技能拆解,要做得快、做得完美。
但在火塘旁,我看到的是完整的「生活」——
語言、部落遷移史、家族、地名由來、上山的禁忌、女鬼瀑布的故事……
它們不是分開的,是在同一個火光下一起亮起來的。
原來我一直都搞錯了,文化不是一門課,它是一種靠近的方式。
我想起我們在教室裡時常提醒孩子要舉手、要輪流、要說重點,但在Parod這裡,他們自然知道什麼時候該聽,什麼時候該說。
原來尊重不是被教的,是在生活裡被看見、被實踐的。
五、火沒有結束,只是換人守著
當夜色更深,火焰只剩下輕輕跳動的紅光,耆老起身、孩子們也慢慢散去,腳步聲在土地上漸漸遠離。
那天回宿舍時,衣服和頭髮沾著濃濃的木炭味,那味道像一種提醒:
我正在學另一種方式,
用火光、用故事、用一起坐下來的靜默,
去理解一群孩子、理解一塊土地。
阿美族的Parod,不只是取暖的地方,它是一種連結,一種記得彼此的方式。
也是我在山與海之間,學會的第一堂「分享」的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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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教室與山海之間》散文篇
一個關於火、文化與理解的夜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