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蟲師》的世界中,有一種既不是動物,又不是植物,不是我們熟悉的任何物種的生物。它們被稱為「蟲」,它們接近生命最原始的脈動,是無形、卻又無所不在的涓流。當人與蟲的生活重疊,往往會生出異象,故此就誕生了「蟲師」這個職業。他們不會斬妖除魔,也並非判官。他們只是站在人與蟲之間,試圖讓失衡的天秤歸位。
《蟲師》從不給你一個絕對的答案。它不會給你一個清晰的「受害者」、「加害者」。那些被蟲纏上的人,得為自己的存續作出抉擇。「我想成為什麼」與「我願意失去什麼」,這些都要自己決定。抽著驅蟲煙,背著一整箱工作道具的蟲師銀古,不會替任何人作決定。他只是把真相攤開,讓當事人看清自己腳下的路,然後在分叉路上選擇那條自己能夠接受的路繼續前行。
《蟲師》以奇幻的方式去展示出世界最真實的樣子:世界從不是非黑即白,世界存在著陰影、也存在著光輝,兩者缺一不可。物無非彼,物無非是。自彼則不見,自知則知之。凡人面對世事,每個人都有各自的立場與角度。每個人都僅知道自己所知,又以為所知就是事物的全部,以己為是。人往往會否定他人所肯定;肯定他人所否定,形成死結一樣的成見。世界上沒有絕對的是和非,只有立場不同。蟲的行為在人類眼中可能是災厄,但蟲本身也只是遵循本能存活。銀古只是向人們展示出與蟲共存的方法。人和蟲都是世間存在的事物,若只以消滅為方的話,世界就會失衡。
銀古不是普遍漫畫中,王道般的「英雄」,也不是故事中的「受害者」。他沒有對抗什麼,他只是在中庸之道中行走,為故事中的世界帶來平衡。
死亡不是終點,而是一種最為極端的轉化。有人為了守著回憶而成空殼;有人為了遺忘痛苦而甘願被蟲吞噬;更有甚者,有人在成為「蟲」的一刻才感受到真正的自由。在命運來到的時候,你選擇的是拒絕,還是接受?也許是嘗試反抗後,只能默默地接受。如果在《薛西弗斯的神話 (Le Mythe de Sisyphe)》中的薛西弗斯是在無意義中的荒謬勞動中意識到命運,這種清醒令他超越了懲罰,於是荒誕本身就成為了他的勝利。那在《蟲師》裡的人們,都是在與荒謬共存。蟲本身的存在對於人類而言都是荒謬,它們沒有善惡,也沒有目的,它們就和各種大自然現象一樣,就只是「在那裡」。人類被迫直視自己的「有限」,人類無法掌控一切,甚至連理應屬於自己身體都無法理解。
交錯、試探、受傷、復原,然後共存。
《蟲師》的劇情節奏不快,每一話結束後,都沒有辦法立即翻到下一章。故事在心中慢慢發酵,沒有完結。甚至久久因為一些事而勾起回憶時,又發現本該在心中沉寂的故事又再泛起漣漪。它就像是一杯茶,愈品愈苦,卻也回甘。閱讀過後,往往未能著墨於感想,也無法像閱讀其他作品一樣多方面分析,久久都無法言語,很多時只能留下嘆息。
《蟲師》在這個喧囂,快捷娛樂為主流的時代,是一幅淡墨為彩的山水畫卷。說實話,在寫這一篇介紹時,根本不知如何下筆。但沒有介紹這套漫畫,感覺就像是沒有完成使命。只能用不甚鋒利的筆尖做個引路人,他人是否會踏進《蟲師》的世界,已非筆者所能左右之事。有些故事說得過於清晰,反而褻瀆了故事本身。
文 / 薄墨
物無非彼,物無非是。自彼則不見,自是則知之。
出自《莊子》內篇《齊物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