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耗時7年從2019年獲獎影片擴展而成，改編自西條奈加2012年小說《千年鬼》，港產動畫長片《世外 (Another World)》終於在2025年和觀眾見面。《世外》獲得第62屆金馬獎最佳改編劇本等三項提名。《世外》為香港繼《麥兜故事》後入選安錫國際動畫影展，亦是香港動畫首次入圍「午夜特別場」單元的動畫長片。
故事始於死後與轉世之間的「世外」，靈魂引導者小鬼 (Gudo)遇上被執念詛咒的小妹 (Yuri)，小鬼為防止小妹被憤恨支配而毀滅兩界，故此踏上千年征途，在每一次小妹的轉世將成為「人鬼」前加以阻止。故事似乎有意融入佛教哲學，試圖引領觀眾直面仇恨、遺憾、失去，最後放下。
筆者為了以最無知的心態進場觀賞《世外》，因此在《世外》上映以來，都一直避免閱讀評論，或是《世外》製作參與者對電影本身的看法與認知。筆者相信，一切概念和想法應該在於電影的呈現，而不是事後靠別人的口去認知。然而，筆者在看完了《世外》以後，不知為何，竟然想起了於2003年，由杜琪峰執導的《大隻佬 (Running on Karma)》。兩片皆以佛教概念為核心，卻在敘事手法、角色深度與情感共鳴上呈現截然不同的風貌。對於筆者而言，《世外》就如一場詞藻華麗、畫面絢爛卻說教味濃的哲學講座；《大隻佬》則是透過動作畫面、劇情火花與人性衝突，演繹因果無常。
《世外》的核心在於小鬼與小妹之間的千年約定：小妹因前世執念而長出「鬼之芽」，若不控制，將會毀滅世外與人間。小鬼本無人性，卻在守護小妹的長久歲月而學會了情感。小鬼見證了小妹的轉世：古蘭公主與姜山的悲劇。故事大致可分為世外引導、千年輪回、最終覺醒的三部曲。設定看起來相當宏大，然而在呈現方面卻仰賴大量獨白來建構世界觀。天女解釋紅繩心結、鬼之芽、業障。黑天與小鬼的對話亦似兩段獨白互換，而非真正交流。讓人感覺，這是種捨難取易的做法。把所有設定塞到對白中，由角色直接說出，當然是清晰又方便，但令人難以感同身受。由謝安琪配音的天女向由張繼聰配音的黑天說出：「黑天，你可唔可以靜一靜呢？」聽起來相當優雅動聽。但在筆者聽起來，就像是被寫出這句對白的那個人叫自己安靜，不要反駁，不要思考，只要聽。感覺就像是聽課堂講義，似乎動畫本身沒有打算和觀眾交流，讓觀眾感受。只是想把「放下」、「執念」等單詞，硬生生植入觀眾的腦袋。這種敘事方式令故事略顯平淡，缺乏張力。
在《大隻佬》中，大隻佬無意中得到一種神通，能夠看見別人的因果業報，卻沒有因此開悟，反倒鑽到死胡同。聽起來是不是很像小鬼被天女所賜予的能力，當小鬼以為讓古蘭、姜山看見因果後，他們會開悟、不會再變成人鬼很像？在《大隻佬》中，大隻佬每一步皆由角色的選擇的後果串聯，沒有長篇獨白解釋因果律，而是透過劇情轉折呈現：兇手因前世業障而殺人，大隻佬試圖斷業卻反造新業。《大隻佬》利用劇情和視覺元素讓抽象概念具象化，放下了說教，而是放大了大隻佬在僧袍下的掙扎。這種結構令觀眾隨角色經歷無常，產生共鳴，細思自身，而非被動接受觀念。
筆者在觀看《世外》時，一直在猜想，如果借鏡後者，用角色行動取代長篇獨白，究竟是什麼光景。也許可以避開說教味，轉化為引人入勝的經典。
兩片皆融入了佛教元素。《世外》強調「放下我執」：紅繩心結是執念、鬼之芽源自貪嗔痴，需要自行覺醒才能脫離。小鬼與小妹的千年約定是執著，成為了小鬼的新心結。小鬼守護著小妹，學習了情感，由無情的靈守化為有情的凡人。天女、小鬼都無法根除鬼之芽，要根除鬼之芽，就只有自救一途。古蘭因父皇的遺言而釋懷，但覺醒時已經亡國，最後又被野蜂所殺；姜山拒絕化為人鬼，與村民一起對貪官作出反抗，最後卻仍鬱鬱而終。這公平嗎？不公平，但世事如此，生命無常，一切都是盡人事，然後只能聽天命。面對彌補不了的過錯、撼動不了的壓迫、人性的醜惡，劇中無解、現實無解，僅留下一聲嘆息。
《大隻佬》嚴守因果律：業須自償。這事沒有捷徑，亦無一個像「小鬼」的角色無條件付出去替人解業。大隻佬斷人業障卻造自身業，兇手前世種因今生報。沒有《世外》的浪漫千年，在這裡救贖需要付出代價。整個概念都嵌入劇情，環環相扣。
《世外》中的放下對筆者而言，帶有很強的矛盾感。千年約定是執著，為何小妹能夠獨獲救贖？在姜山那一段可以看到，會變成人鬼的並不只有小妹一個的靈魂。為一人而犧牲世界，是否有點自私？《大隻佬》的鐵律嚴苛而真實。業不是一句「命中注定」就可以解釋。解業往往須要面對淒慘後果。《世外》之中，小鬼一人的執念，付出與犧牲的卻是其他所有人，而他本人就像是被世界所寵愛的被輕輕放下，只是進入輪迴？而小妹又付出了什麼，可以歲月靜好地在世外等待小鬼的歸來？
總體而言，《世外》絕對是一齣值得入場觀看的作品。《世外》瑕不掩瑜、畫面流暢，猶其黑天的戰鬥畫面更是令人拍案叫絕。配樂方面亦相當優秀。敘事方式雖不是筆者喜歡的風格，但仍有很多捧場客。《世外》的概念相當宏大，亦令人期待未來香港是否能產出比《世外》更加優秀的作品。
文 / 薄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