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著同學們七嘴八舌地課堂上開放式的問答起來,課堂上霎時變成了咖啡廳食堂鬧哄哄的,沒人在聽尚在鋪陳敘事的拉美斯。默思則靜靜地深陷在對自己人生觀的思考中。
最後,有同學問到:「耶穌這位人物究竟是否真實存在過?就算他真正存在於歷史過,但他會不會被過度『神化』了?」
霏碧待要義正詞嚴地護教時,安老師眼看時間已到,她說話了:「神學這個領域本來就是見仁見智的爭議性主題,它就是種種超自然,甚至超越邏輯理性的,這個主題實非一堂課可以討論完的,但我們還是要感謝霏碧同學為我們開了頭,讓我們大家有機會接觸這方面領域的思辨與論證;但我必須提醒大家:帝國體系是寬容宗教自由的,也就是在合法、合理的範圍內,帝國是鼓勵不同宗教間彼此對話,並尊重每個同學信仰的自由與權利。」安老師續道:「再一次感謝霏碧同學讓我們思考人生的一些大哉問,在個人層面上,這是每個人安身立命的所在,只要是合法、合乎道德的,就沒有對與錯,再一次提醒大家,要彼此尊重。」
課後霏碧望了拉美斯一眼,用眼神感謝他仗義相挺,她那雙水藍色的眼眸,仍然澄澈地彷彿高山湖泊的水藍清明。
自此以後,「聖女霏碧」的綽號就不逕而走了。
經過這段插曲後,雖然其他同學沒太認真的看待這種課堂上的觀念辯論,但對於霏碧這位從一個單純無邪,近乎與世隔絕的修道院來到一個學術大雜燴、菁英大熔爐的小村姑來說,原本要適應紛至沓來的衝擊就有些難度,這次又有人挑戰到她內心底層、根深柢固的核心價值觀,這個打從她懂事以來就深信不疑的信仰,居然有人敢公開褻瀆她的上主、她的神,這簡直是大逆不道,她無法容忍,更無法與之共處。這原本是個小小裂縫,她開始覺得她與其他同學是有差異的,漸漸地,她自己的敏感、退縮、隔絕,造成她越來越封閉。她需要有人傾聽她的心聲,就像修道院中慈祥的修女德蕾莎一樣。
就在霏碧純真的信仰受到理性的撞擊之時,她少女的情懷卻在這個時候開啟了一個縫隙,那是在接下來十周的體能戰技營中的一段奇妙經歷。她以往的生活環境雖然貧窮,但並不艱苦,也就是說雖然居住環境很是簡陋,但畢竟還是以鄉鎮的室內空間為主,她從小接觸到陽光最多的是在修道院裡的戶外勞動,那也都是在已開墾的田裡耕作,並沒有在「真正」的野外生活十周,就算是在帝國第二高校的體育課程,一切的設施與環境也都是極為文明的體育館與健身房,然而當她第一眼看到煉獄場景的大山、大海時就被驚呆了一樣,原來她所崇拜的上主親手創造的萬物是那麼的宏大,她從小在詩篇裡讀到的、在電影裡看到的,不管如何天馬行空的想像,不管多麼高畫質立體的仿真,都不及親自置身於現場來的感動!
然而,真正讓霏碧震撼並不是對其感官的刺激,而是對其心靈的衝擊,前者雖然無所不在,但她只要閉上眼睛,或躲進她的個人寢室就可以阻絕了,再隔個三五分鐘,其巨大的刺激感自然會慢慢的消退。但後者並非她可自主的,她總不能把心靈給關閉起來吧!她總不能把腦袋給淨空吧!
當拉美斯那日在煉獄營的尾聲──風暴突襲之際,他勇敢地承擔起危機應變小組總指揮時,甚至在狂風暴雨中捨身救了霏碧與其他女孩時,他那捨我其誰的氣魄、專注忘我的神情;甚至當洪水沖來,其他女同學都被救上船,只剩下霏碧還在碼頭的堤防上驚恐萬分時,忽然從身後有一隻有力的手緊緊攬住她的腰,然後他縱身跳向波濤洶湧的大海,再一把牢牢抓住那纜繩不放。
此時船上的海賊們趕緊收回纜繩,他倆在驚滔駭浪中載浮載沉,慢慢地靠向救生艇,這期間由於霏碧從小沒有泅水的經驗,她只能眼睛閉著、耳朵聽著一個鎮定但沙啞的聲音,命令她用嘴巴一呼一吸的吐納,以免嗆到海水,倆人隨著海浪上下起伏著。
整個救援過程的霏碧嚇得眼睛閉著,只知道轉過身來把他牢牢的抱緊,而他也才可以鬆開另一隻手,用雙手更抓緊那救生的纜繩。霏碧眼睛還是只敢閉著,根本不曉得是誰救了她,但鼻子可沒閉著,那渾身的汗味與男人的體味顯然是歷經一整天拚搏的味道,那是她有生以來第一次聞到這麼濃郁的味道,剛開始令她差點窒息,但聞著聞著,她開始安心鎮定起來。聞著聞著,她好像想起她曾經夢到她嬰孩時期在媽媽懷裡的感覺。聞著聞著,她覺得比神學院祈禱室內的薰香更加令人超脫,彷彿上主抱著她衝過驚濤駭浪。
正當霏碧內心感到無比的平安時,她耳畔聽到一句無力的聲音:「霏碧同學,我們得救了,妳可以鬆開手了。」此時,她才敢睜開眼睛往上看,只看到拉美斯疲倦地、招牌式微笑地俯看著她,雖然在海風呼嘯中,但她霎時紅了雙頰,為了避免她繼續發窘,拉美斯立馬自我解嘲道:「我看妳如果不是被大風浪給嚇傻了,就是被我的汗臭給熏暈了。」而其他同學則迅速地把他倆扶住,進了船艙裡面,由於情勢緊急,且眾人皆甚忙碌,所以,也沒人注意到霏碧當時的扭捏害羞神態,但她知道她一輩子也不會忘記了。事後她才知道原來當時拉美斯是留守在岸上的最後一人,直等到她們這一小群走散的護理小組都趕到堤防上等待救援,最後輪到他撤離陸地,才在千鈞一髮之際,救了她一命。
雖然接著拉美斯馬上投入救災處理的指揮中,可能他認為是理所當然的舉動,而且忙碌的他根本沒留下任何印象在自己腦裡,但每當他在艦橋值夜時,他沒注意到的門口外的角落,偶而站著一位女孩眼睛凝神地看著他,嘴巴喃喃地為他在代禱,祈求上主保守他及所有同學的平安。從那時候起,拉美斯的身影時刻會浮現在霏碧的心湖裡,倒也不是隨時隨地的如影隨形,只是特別在她獨處的時候,這個俊俏的小魔鬼就會突然現身,然後一個兩個三個…,漸漸將她的思緒占滿。等過了好一陣子,當她警覺地甩甩頭,這個象徵性動作的確會把幻影從腦海中拋開,但沒多久他又重返她無助的腦袋瓜中。
她掙扎於感性與理性之中,晃盪在樂園與煉獄之間,她總是只能遠遠地看著拉美斯。從同學之間的相處,她深知她與拉美斯的現實世界是天差地別,他是天上的眾多星星中最亮的一顆明星,而她是平緩山坡上一片草坪中一朵孤芳自賞的野百合花;他總是在盛夏的夜空中熠熠發光,而她只能在深秋的野地上盈盈開展。
她開始想方設法並且虔誠地向真神祈求:「可不可以讓我同時得到真神的垂憐與拉美斯的垂青?」事實上,這真是少女霏碧自尋的無謂煩惱,她就像原本健康成長於溫室的花朵一般,一旦被移植到群芳爭艷的花園中,且初次得到病毒傳染流行性感冒一樣,初期症狀明顯,感覺四肢無力、整日昏沉,好像得了絕症!但過幾天康復後,又是生龍活虎。調皮的邱比特所射出愛情的箭也是一樣。
霏碧自問道:「禱告有用嗎?」經實驗證實有用!但藥效很短。甚至她還在向上主禱告之時,小魔鬼就會跑過來搗蛋了。這從未有過的經驗真是讓她很挫折,也很惶恐。於是霏碧感覺到她的心思意念淪陷在想入非非的網羅中,這是她從來沒有過的經驗,讓她深感恐慌,以往她成長在修道院的「心靈溫室」裏,那是無菌的、恆溫的、恆濕的,甚至無風無雨的,她的信仰、她的靈命、她的價值觀被呵護的很好,但當她離開了溫室,只是被移入了花園而已,她就感受到了春夏秋冬不同的溫度,驕陽烈日與寒冬暴雪的極端差異,她不敢想像當她若是成長於荒郊野外,那將會被摧殘到多麼凋零!
「可是會嗎?」霏碧青春的心靈不禁問自己:「長在崇山峻嶺的大樹,每棵都那麼的挺拔。長在曠野溪畔的野花,每株都那麼的艷麗。」於是霏碧握緊拳頭,自我打氣道:「不管環境如何,我都要活出挺拔、艷麗的自我。」
這段期間她常常陷入迷惘,但她偶而會為自己找出路,自問:「那沒經歷過迷惘的生命是值得過的嗎?是精彩的嗎?甚至於是自己的嗎?」可是她沒辦法給自己答案,而現在的她正跟同學們掙扎在煉獄營區內,她也沒辦法回修道院的院牧室去問她的心靈導師。
她記起神學院的明照老師曾經講過:「每一位有自由意志選擇權的人,都曾經迷惘過,只是迷惘的時間、次數不同而已,有人在青少年,有人在臨終時;有人須臾果斷,有人則苦惱終生,這就是每個人不同的人生,沒有對錯、難分好壞。所以,迷惘並不是罪,暗戀也不羞恥,重點是鼓起勇氣走出迷惘,迎向光明。」
於是在煉獄營區的最後幾天,別的同學都在拉美斯帶領之下,眾人一齊努力地跟大自然搏鬥,而她的小腦袋早已是聖靈與魔鬼搏鬥的戰場,她的身體宛如行屍走肉的聽著現任護理小組長一動一動的過著,她的組員大都以為是她瘦弱的身體快撐不住了,所以也都能體諒她的茫然與軟弱。
十周的團隊體能競技營結束後,霏碧迎來了短短的假期,她十分渴望回到她所熟悉的地方;回到修道院去找她從小的心靈導師──露瑪院長。雖然霏碧才離開修道院短短的半年,但這半年內天翻地覆的遭遇讓她覺得恍如隔了三生三世,她從未如此渴盼將自己心靈方舟開進風平浪靜的港灣靠岸停泊。
露瑪院長憐惜的看著真心求問的得意門生道:「每個人來到世界上都有一個目的。有些人生來是要服務一個人,有些人生來是要服務一個教會,另有少數人則是要服務她們的國家與社會。」院長更用力地握緊霏碧的手,道:「霏碧,至於妳,我看著妳從小到現在,我深信妳的天性善良、志向純真,如妳以前所深信的──妳的生命是要來服務世界的!去吧,勇敢地去尋找妳的舞台、準備好妳的工具,不要放棄。」
院長抬頭平視遠方道:「曾經有個瘦弱的年輕修女,她懷抱著一個簡單的夢,那個夢小小的,她只想要在她的城市服務窮人中的窮人。她先有這個理想,然後她花一輩子的時間,逐步發展各個明確的計畫,使理想成真。她就是歷經數百年不衰的仁愛修會創辦人──德蕾莎修女。」院長用她發亮的褐色眼睛深深看著霏碧,她聲音輕柔,有一種奇妙的說話方式,令霏碧覺得自己是全宇宙最重要的人。
霏碧沉思一會兒,接著感到沉重而憂慮道:「但我看我同學們個個堅定又自信,他們每天都努力地向著他們自己世俗化的目標邁進。」
院長再次睿智地看著霏碧,道:「妳講一般人追求的目標不外是『錢財、獎賞、專業肯定』(Money、Incentive、Professional)我把它們簡稱為M.I.P.;但另有一組追求目標是較高一等的M.I.P.,它們是『人生意義、影響力、終極目標』(Meaning、Impact、Purpose)。妳要追求的後者。其祕訣就在於妳必須要『入於世,而不屬於世』。」
院長道:「地上財富、權位誘因,那是看得見的,只要有心人努力不懈地去追求,終究是會到達的。但在我們有限的一生中,人不過是塵土、是雲煙,那些有形的成就轉眼即逝;我們要追求是那無形的、上主肯定的人生目標。」
院長溫柔地看著茫然不解的霏碧道:「不要害怕,我們剛剛講的『勇敢地去服務妳的世界』,那個『世界』,其大小不是問題,妳能扛多大的擔子,妳就服務多大的世界。就從妳目前所接觸的、力所能及的開始做起。重點在於莫忘初衷、堅守本心。別忘了,在一個單純的小世界裡發光發熱,比在一個冷漠的大世界裡逐漸被冰凍強多了。」
霏碧眼神逐漸燃起小燭光,院長再次提醒她:「切記!生命必須專注在改變世界的核心目標上,而簡單使夢想偉大。簡單是指單純、專心,並不是簡化、草率喔。總之,用簡單的愛去深度的改變世界。」
霏碧似懂非懂的道:「謝謝院長,這第一個難題我大致已解開了,那我心中的『小魔鬼』呢?」
院長諱莫若深地說:「至於妳的第二個大哉問呢,這麼說吧。愛情是一種蒙福的心理疾病。從它的內在起因開始,專家們幾千年來科學化的探討其病情發展、互相傳染途徑,最後到情人們覺醒康復,甚至於日後偶而復發,又或者無法終生免疫的外部現象,你說這像不像是一種疾病?」
院長眼見自己越發語無倫次,只好打住道:「這『愛情靈藥』恐怕妳必須要另投名醫了,或花一輩子去尋求解方。這我也沒辦法幫妳。眼前這個小魔鬼就順其自然,交給上主去料理吧。」
霏碧第一次發覺院長也有不懂的地方。
直到下學期開學前兩天,霏碧準備收假回學校,她開始時又陷入掙扎與緊張,她對自己時而信心百倍,時而信心全無,擔心自己沒辦法專心在課業上,擔心自己無法面對拉美斯,當她一人獨處時,她隨即反覆背誦露瑪院長的提醒,自我強化、自我激勵著。
漸漸成長中的霏碧屢次問自己,我身為一個孤兒,隻身一人的我來到這世上有何意義?因為當她即將慢慢離開修道院的防護罩,再次隻身走向現實事故的人群時,她發覺在一般人的眼中,她的生命照常理說應該是破碎的、混亂的。然而實際的情況並非如此,因為在她心目中,她有一個蒙福的大家庭可以倚靠,在那裏面她一無所缺,她理當更一無所懼的向前。
霏碧在即將返校的前夕,她在日記上寫了以下的話:「未來將如何?這是不可知的。但我們所能做的是將我們每一個生命片刻的計畫與素材,全力揮灑、盡顯出來。雖然,有些片段我們只能捨棄,然而另有一些片段則將在我們完整生命中扮演重要的角色,因為這是上主的工作,它們將是必要的片段。如果我的生命能反映出這樣的片段,那我將為這些片段的生命而歡喜快樂。」
霏碧嶄新的學習生涯即將登場,她已在她的「心靈充電站」做好了準備,雖然她常自覺地認為是命定論者,深信「該發生的終究會發生」,但她一直以來(未來也是)都是全力以赴,這位單純善良的女孩憑著苦幹實幹,拼命地擴展自身的技能與實力,她的辛勞遠超過同齡同儕的上限,以便承接上主所要交付給她的機遇與重擔。
漸漸地,霏碧就從少女情懷疫情中恢復了健康,她早已能坦然無愧地面對自己的信仰,現在更能大方開朗地與同學們打成一片。她發覺她經過上學期及煉獄營的淬鍊,她已蛻變了,她的外貌從爬著爬著的毛毛蟲羽化成為為展翅的小蝴蝶,她的內心也從緊實封閉含苞到輕啟舒展花瓣;而她對拉美斯的情愫則螁成一粒種子深埋進她心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