澳門的秋意已經很深了。
清晨的議事廳前,費爾南多宣讀了一份新告示:為籌措防務經費,所有在澳商戶需繳納「特別防衛稅」,按去年交易額的兩成徵收,限期十日。
告示前圍滿了人,華商們的臉色一個比一個難看。
「兩成?!這是要我們的命!」潮州陳老闆氣得鬍子直顫,「去年生意本就清淡,再抽兩成,還做不做買賣了?」
福建林老爺冷笑:「什麼防衛稅,分明是趁火打劫。荷蘭人的影子還沒見著,先要扒我們一層皮。」
鄭一官站在人群外圍,默默聽著。這一個月來,他白天在炮台學炮術,晚上訓練護衛隊,對澳門的防務有了清晰認識:葡人確實缺錢。士兵的餉銀欠了三個月,火藥庫存只夠打兩場中等規模的海戰,就連炮台上的火炮,也有兩門因為缺乏保養而出現裂紋。
「舅父,」回別業的路上,他對黃程說,「這稅……我們交嗎?」
「交。」黃程的回答出乎意料,「但不是全交。」
「什麼意思?」
「議事會要十萬兩,我們湊八萬。剩下的兩萬,用別的東西抵。」黃程目光深沉,「糧食、藥材、勞力,甚至……情報。」
「情報?」
「對。」黃程放慢腳步,「費爾南多現在最缺的不是錢,是底氣。他不知道荷蘭人到底來不來,什麼時候來,從哪裡來。如果他知道了,就能從容佈防,不用像現在這樣草木皆兵。」
鄭一官明白了:「我們幫他收集情報,抵稅款?」
「不僅如此。」黃程壓低聲音,「我們要建立自己的情報網。葡人靠不住,朝廷更靠不住,我們得知道海上發生了什麼。」
當天下午,鄭一官去找阿豐索。
阿豐索父親的葬禮簡單而肅穆。這個混血少年在父親墓前跪了一整夜,第二天就像換了個人——眼睛裡的稚氣沒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過早到來的沉穩。
「鄭哥。」見鄭一官來,阿豐索從一堆賬簿中抬起頭。他現在幫黃程整理庫存,學得很快。
「有個事要你幫忙。」鄭一官開門見山,「你父親生前在葡人社區有些人脈,現在還能聯繫上嗎?」
阿豐索沉默片刻:「有些還能。我父親的幾個老朋友,在議事廳當文書,在碼頭當管事,還有幾個在……在耶穌會幫忙。」
「我需要荷蘭艦隊的消息。」鄭一官說,「他們到哪了,有什麼動向,船況如何,士兵士氣怎樣。任何情報,哪怕只是傳聞,都有用。」
阿豐索想了想:「我試試。但需要打點……」
鄭一官掏出一小袋銀子,約莫二十兩:「這是啟動經費。告訴他們,消息越準確,酬勞越豐厚。」
「好。」阿豐索接過銀子,忽然問,「鄭哥,我們這麼做,算不算……通番?」
「算。」鄭一官坦然承認,「但通番和通番不一樣。有些人是賣國求榮,我們是為了自保。澳門要是被荷蘭人攻破,華人區首當其衝,到時候死的都是我們的人。」
他看著阿豐索:「你父親為什麼拼死送情報?不就是為了讓我們有準備嗎?現在我們接著做他沒做完的事,有什麼不對?」
阿豐索重重點頭。
情報網悄悄鋪開。
三天後,第一條有價值的情報送來了:通過一個在議事廳抄寫文書的老葡人,阿豐索拿到了一份會議記錄抄本。上面記錄著來自馬六甲的最新消息——五天前,有漁民在呂宋海峽看見「多艘大船向北航行,船帆顏色怪異,不是常見的白帆或棕帆」。
「顏色怪異?」鄭一官皺眉。
「可能是荷蘭人的橙色帆,」黃程分析,「他們國旗是橙白藍三色,有些船會染橙帆,在海上很顯眼。」
又過了兩天,第二條情報來了:一個常跑南洋航線的華商船主說,在巴達維亞港口看見荷蘭艦隊出發時,「士兵精神飽滿,但抱怨食物單調,都是硬餅乾和鹹肉」。
「這是好事,」陳忠說,「遠航最怕補給出問題。他們要是只帶了乾糧,說明打算速戰速決,不會長期圍困。」
鄭一官把這些情報整理成冊,交給黃程。黃程挑了幾條不痛不癢的,加上華商願意「以情報抵部分稅款」的提議,一起送到了議事廳。
費爾南多果然心動。他現在最缺的就是情報,華商主動提供,還願意減稅,簡直是雪中送炭。雙方很快達成協議:華商繳納八萬兩現銀,價值兩萬兩的情報和物資,換取參與防務會議的完整席位,以及——華人民兵可以在限定區域內配備武器。
「贏了一小步。」黃程對鄭一官說,「但別高興太早。費爾南多肯讓步,是因為他真的慌了。等他緩過勁來,翻臉比翻書還快。」
***
同一時間,南海深處。
十三艘荷蘭戰船正乘著東北季風,劈波斬浪向北航行。旗艦「海上權力號」的艦橋上,保羅·范·卡登正用一架黃銅望遠鏡觀察海面。
他是個四十歲左右的中年人,身材高大,肩膀寬闊,臉上的皮膚被海風和陽光打磨成深褐色。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左頰那道疤痕——從眉骨斜到嘴角,像一條蜈蚣趴在臉上。那是十年前在北海與西班牙無敵艦隊作戰時留下的紀念。
「長官,測量隊報告,」大副走過來,「我們現在的位置在北緯12度,東經114度。按目前航速,五天後能抵達呂宋北部。」
范·卡登放下望遠鏡:「葡萄牙人的巡邏船呢?」
「昨天發現一條,在二十里外跟著,今天早上不見了。可能是回去報信了。」
「讓他們報。」范·卡登嘴角勾起冷笑,「等他們把消息傳到澳門,我們已經在門口了。」
他轉身走向艙室。軍官們已經在那裡等候,圍著一張巨大的海圖桌。海圖上,從巴達維亞到澳門的航線用紅線標出,沿途的島嶼、暗礁、洋流都註記得清清楚楚。
「先生們,」范·卡登開門見山,「再過幾天,我們就要面對一個選擇:打馬六甲,還是打澳門。」
一個年輕軍官迫不及待地說:「當然打澳門!那裡富得流油,絲綢、瓷器、茶葉堆積如山。拿下澳門,整個中國貿易就是我們的了!」
「然後呢?」另一個年長些的軍官反問,「拿下澳門,葡萄牙人會善罷甘休嗎?他們在果阿還有艦隊,在馬六甲還有要塞。我們守著澳門,就要面對兩面夾擊。」
「那就連馬六甲一起打!」
「說得輕巧!我們只有十三條船,一千兩百人。馬六甲要塞有五十門重炮,八百守軍,還有土著盟軍。強攻要死多少人?」
爭論聲越來越大。
范·卡登靜靜聽著,直到聲音漸漸平息,才緩緩開口。
「你們說的都有道理。馬六甲是戰略要地,澳門是財富寶庫。但你們忽略了一點——」他用手指敲了敲海圖上的澳門,「這裡不僅有葡萄牙人,還有中國人。」
軍官們安靜下來。
「我研究過澳門,」范·卡登繼續說,「葡萄牙人只有三百士兵,但城裡有上萬華人。這些華人商人、工匠、勞工,才是澳門真正的主人。如果我們強攻,他們會幫葡萄牙人守城,因為那是他們的家園。」
他頓了頓:「但如果……我們能讓華人站在我們這邊呢?」
「這可能嗎?」有人懷疑。
「為什麼不可能?」范·卡登反問,「葡萄牙人對華人徵重稅,限制他們自由,把他們當二等公民。而我們荷蘭人——」他環視眾人,「我們可以給他們更好的條件:更低的稅率,更多的自由,甚至允許他們自治。」
年輕軍官皺眉:「長官,我們是來征服的,不是來談判的。」
「征服有很多種方式。」范·卡登說,「用炮火征服,要流血,要死人,還會結下仇恨。用貿易征服,」他手指在海圖上劃過,「我們給華人他們想要的絲綢和瓷器市場,他們給我們港口和補給。雙贏。」
「那葡萄牙人怎麼辦?」
「先禮後兵。」范·卡登說,「到澳門後,我們先派使者談判,要求貿易權。如果葡萄牙人拒絕,再考慮動武。但如果開打——」他眼神一冷,「就要速戰速決,在華人還沒決定幫誰之前,就拿下澳門。」
戰略方針確定了:先試探,後威懾,盡量避免全面戰爭。
會後,范·卡登獨自留在艙室。他從抽屜裡拿出一本羊皮筆記本,翻到最新一頁,用羽毛筆蘸墨寫道:
「1599年10月22日,南海。艦隊士氣高昂,但補給已消耗三成。軍官分兩派:少壯派求戰,老成派求穩。我意:澳門華商是可爭取力量,當以利誘之,分化葡華。若成,可不戰而屈人之兵;若敗,再以雷霆擊之。」
寫完,他合上筆記本,走到舷窗前。
外面,夕陽正沉入海平線,把天空染成血紅色。十三艘戰船的橙色船帆在晚風中鼓脹,像一群展翅的巨鳥。
范·卡登撫摸著臉上的疤痕。十年前,他差點死在那場海戰中,是這道疤救了他——子彈擦過臉頰,改變了方向,只打碎了幾顆牙齒。
從那以後,他相信一件事:活著,比什麼都重要。
所以他盡量避免無謂的戰鬥,盡量用最小的代價換取最大的利益。這次遠征也一樣,如果能不流血拿下澳門,他絕不會讓一個士兵白白送死。
但必要的時候,他也不會手軟。
戰爭,本就是生與死的賭局。而他,是個經驗豐富的賭徒。
***
又過了五天。
澳門的防務準備進入最後階段。炮台上的火炮全部檢修完畢,火藥庫存補充到最高水平,街壘也築起來了。華人民兵配發了簡單的武器:五十張弓,一百把刀,二十桿老式火繩槍。鄭一官被任命為民兵副隊長,負責訓練和指揮。
這天清晨,他照例登上炮台瞭望塔。佩德羅已經在那裡了,正用望遠鏡望著南方。
「教官,有動靜嗎?」
佩德羅沒說話,只是把望遠鏡遞給他。
鄭一官接過,調整焦距。鏡筒裡,海面在晨光中泛著金色的波光,一切如常。但當他掃到東南方天際線時,手頓住了。
那裡,海天相接處,有幾個極小的黑點。
不是鳥,鳥沒那麼大。
不是雲,雲不會移動得那麼整齊。
他數了數:十三個。
心臟猛地一跳。
「教官……」
「看到了?」佩德羅聲音沙啞,「該來的,總會來。」
幾乎同時,瞭望塔上的銅鐘被敲響了。
「鐺——鐺——鐺——」
急促的鐘聲傳遍澳門。碼頭上忙碌的人們停下手中的活,抬頭望向鐘樓。街上的行人駐足,商鋪裡的夥計探出頭來。
然後,所有人都聽到了第二遍鐘聲。
這是警報。
最高級別的警報。
鄭一官放下望遠鏡,最後看了一眼那些黑點。它們正在變大,正在靠近。
荷蘭艦隊,來了。
他轉身衝下瞭望塔,迎面撞上匆匆趕來的陳忠。
「少爺!黃爺讓你立刻回去!」
「我知道了!」
跑下炮台時,鄭一官回頭看了一眼。佩德羅還站在瞭望塔上,獨臂扶著欄杆,身影在晨光中像一尊雕塑。
這個老兵經歷過無數次戰鬥,但這一次,可能就是他最後一戰。
鄭一官握緊拳頭,朝別業狂奔。
街上已經開始混亂。有人往家裡跑,有人往碼頭跑,還有人愣在原地不知所措。葡人士兵在街上奔跑,呼喊著命令,但聲音淹沒在嘈雜中。
回到別業,黃程已經穿戴整齊,正在檢查一柄佩劍。
「一官,」他頭也不抬,「荷蘭人到了。按計劃,你帶民兵隊守住華人區三個主要路口。記住,不要主動出擊,守住就行。」
「是!」
「還有,」黃程抬頭,深深看了他一眼,「活著回來。」
鄭一官重重點頭。
他走出別業時,阿豐索已經帶著三十個民兵在門口等候。少年們手握武器,雖然臉上還有緊張,但眼神堅定。
「鄭哥,」阿豐索說,「都準備好了。」
鄭一官掃視眾人,深吸一口氣:「弟兄們,紅毛來了。怕不怕?」
沉默。
「我也怕。」他坦然承認,「但怕沒有用。我們身後是爹娘妻兒,是我們的家。我們退了,他們怎麼辦?」
他拔出黃程剛給他的佩劍,劍身在晨光中閃著寒光:「今天,我們不為葡人打仗,不為朝廷打仗。我們為自己,為家人,為腳下這片土地而戰!」
「戰!」李四第一個喊出來。
「戰!」
「戰!」
呼聲越來越大。
鄭一官劍指南方:「出發!」
三十個少年跟在他身後,跑向華人區的街壘。
遠處海面上,十三艘荷蘭戰船的輪廓已經清晰可見。最大的那艘旗艦「海上權力號」的船首像——一頭咆哮的獅子——在望遠鏡裡猙獰畢現。
澳門的命運,東海的未來,將在今天決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