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天後。
宋星冉的身體已經完全恢復了。那晚的紅糖薑茶似乎真的有奇效,加上這幾天沈慕辰在電話裡的「遠程監控」(逼她喝熱水、逼她早睡,甚至連外賣都幫她點好了),這次的生理期過得異常順利。
但沈慕辰的狀態,卻越來越糟。這五天來,他們依然保持著每天通話的習慣。但宋星冉能明顯感覺到,電話那頭的氣壓一天比一天低。
柏林出差的七天,再加上這五天的「生理期刑期」,意味著他已經整整十二天沒有碰過她了——除了那晚在車裡和玄關處那個短暫卻瘋狂的擦槍走火。
那種「看得到吃不到」的煎熬,正在一點點吞噬他的耐心。
有時候在深夜的通話裡,她能聽見他頻繁地點燃打火機的聲音;有時候是他說話說到一半,突然停下來,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粗重的嘆息;還有一次,她甚至聽見了他在電話那頭低聲咒罵了一句德語,然後直接掛斷了電話去沖冷水澡。
他像是一頭被困在籠子裡的獸,餓著肚子,在籠子裡焦躁地踱步,眼裡閃爍著隨時準備撲殺獵物的綠光。
週五晚上七點。
《星週刊》年度媒體答謝宴在北城最豪華的 W 酒店宴會廳舉行。
這是一場聲色犬馬的盛宴。水晶吊燈灑下璀璨的光芒,香檳塔折射著奢靡的金色,空氣中瀰漫著昂貴的香水味和社交場特有的虛偽笑聲。
宋星冉跟在陳若嵐身後,感覺自己像隻誤入狼群的兔子。
她今天被陳若嵐強行按著化了個全妝,身上穿著一條香檳色的小禮服。裙子是露背的設計,兩條細細的肩帶掛在圓潤的肩頭,露出大片雪白細膩的背部肌膚。
「抬頭,挺胸。」陳若嵐手裡端著紅酒,用只有兩人聽得見的聲音訓話,「今晚沈慕辰會來。這可是妳拿下獨家專訪後的第一次公開亮相,別給我丟人。」
提到沈慕辰,宋星冉的心跳漏了一拍。她下意識地想找個角落躲起來。
就在這時,宴會廳門口傳來一陣騷動。
原本嘈雜的人聲彷彿被按下了音量減弱鍵,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約而同地投向了同一個方向。
沈慕辰來了。
他穿著一套剪裁極其考究的深黑色三件式西裝,領帶打得一絲不苟,袖扣在燈光下閃著冷冽的光。他依然戴著那副金絲眼鏡,看起來斯文、優雅、禁慾到了極點。
但宋星冉卻敏銳地感覺到了不對勁。
他的氣壓……太低了。比之前的任何時候都要低。
即使隔著半個宴會廳,她也能感覺到他身上散發出來的那種「生人勿近」的暴躁氣場。他的眉頭雖然舒展著,但嘴角卻抿成了一條直線,那雙藏在鏡片後的眼睛,冷得像是在看一群死物。
沈慕辰一進場,就被幾個投資方和媒體大佬圍住了。他禮貌地頷首,舉杯,微笑。每一個動作都完美得無懈可擊,像是一個設定好程序的 AI。
但他沒有喝手裡的酒。
他的視線,越過層層疊疊的人群,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死死地釘在那兩個相談甚歡的身影上。
他的視線,越過層層疊疊的人群,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死死地釘在宋星冉身上。
準確地說,是落在了她那裸露在外的、大片雪白的後背上。
那一瞬間,宋星冉感覺自己的後背像是被火燒著了一樣。
他的目光如有實質,帶著十二天累積下來的飢渴與佔有慾,沿著她的脊椎線條緩緩向下滑動,在那兩顆深陷的腰窩處停留了片刻。
那種眼神,不像是在看禮服,倒像是在思考該怎麼把這件礙事的禮服撕碎。
宋星冉打了個寒顫,慌忙轉過身,試圖用手中的香檳杯擋住自己。
「小宋!」
一個清朗、充滿活力的聲音突然在耳邊響起。
宋星冉回頭,看到了一張燦爛的笑臉。
顧行舟。
如果說沈慕辰是深海裡的冰山,那顧行舟就是正午的陽光。
他穿著一套米白色的休閒西裝,領口沒打領帶,鬆鬆地敞開著,露出好看的鎖骨。他的頭髮抓得有些凌亂,笑起來的時候還有兩顆虎牙,整個人散發著一種蓬勃的、毫無攻擊性的少年感。
「顧……顧老師?」宋星冉有些意外。
「叫我行舟就好。」他眨了眨眼,自來熟地湊近了些,「我聽說了,妳就是那個對聲音超敏感的記者小姐,對吧?圈內都在傳。」
他沒有提到「採訪」,而是直接點破了她的「敏感」標籤。
「妳的聲音……我真的很喜歡。」他說的是「喜歡聲音」,但那雙眼睛卻帶著毫不掩飾的欣賞。
「謝、謝謝。」宋星冉有些不好意思,下意識地避開了他過於熱情的視線。
「這裡太悶了,而且冷氣開得像停屍間。」他皺了皺鼻子,從托盤裡拿了一杯溫熱的蜂蜜檸檬水。
「給妳。」他將杯子遞給宋星冉,「我看妳剛才好像打了個哆嗦。女孩子要少喝冰酒,對身體不好。」
宋星冉愣住了。這杯熱飲來得太及時了,暖意順著掌心傳來,讓她緊繃的神經稍微鬆懈了一些。
他笑得更燦爛了。他靠在旁邊的羅馬柱上,姿態放鬆,語氣輕鬆地開啟了話題:
「跟著沈前輩工作,壓力很大吧?」
宋星冉心虛地點點頭,腦海裡閃過那些被蒙眼、被要求「安靜呼吸」的畫面:「嗯……沈老師要求很高。」
「他是出了名的嚴格,或者說……聲音潔癖。」他聳聳肩,半開玩笑地說,「在他的世界裡,只有 60BPM 的心跳是合格的。那種低頻壓迫感,連我都受不了。」
他低下頭,看著宋星冉的眼睛,聲音溫柔得像午後的陽光:
「其實放鬆一點也沒什麼不好,對吧?人生偶爾也需要 90BPM 的輕快。」
90BPM。
那是正常人的心跳頻率,是陽光下的奔跑,是輕鬆的談笑。
宋星冉站在他身邊,突然感覺到了一種久違的……正常。不用擔心呼吸太吵,不用擔心心跳太快,不用時刻提防著被那種低頻的聲音入侵大腦。和顧行舟聊天,就像是在曬太陽,暖洋洋的,不需要任何防備。
她緊繃的嘴角不自覺地放鬆下來,露出了一個真心的、淺淺的笑容。
然而,她並不知道。
在宴會廳的另一端。
沈慕辰正站在陰影裡,手裡捏著一支細長的高腳杯。
他的目光穿過層層疊疊的人群,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死死地釘在那兩個相談甚歡的身影上。
他看見顧行舟遞給她熱飲。
他看見她接過去時,指尖不小心碰到了顧行舟的手。
他看見她對著顧行舟笑了。
那種毫無防備的、輕鬆的、甜美的笑容。在他面前,她總是緊張、發抖、哭泣、羞恥。但在那個男人面前,她卻笑得那麼開心。
喀嚓。
一聲極其細微的脆響。
沈慕辰手裡那支昂貴的水晶香檳杯,纖細的杯腳突然出現了一道裂紋。
這十二天來積壓的燥鬱,加上此刻翻湧而上的妒火,瞬間燒斷了他引以為傲的理智線。那個優雅、紳士、克制的沈慕辰,在這一刻,被他親手撕碎了。
他將那支裂開的酒杯隨手放在路過的侍者托盤上,發出「噹」的一聲重響。不顧周圍人驚訝的目光,他大步流星地朝著那個角落走去。
他的步伐很快,帶著一股凜冽的寒風,彷彿要去抓捕一隻逃跑的獵物。
眼看著就要走到兩人面前,他的手甚至已經微微抬起,準備扣住宋星冉的手腕,將她從那個該死的 90BPM 裡拽出來。
「沈老師!」
一個洪亮、油膩、充滿熱情的聲音突然橫插進來。
沈慕辰的腳步被迫停住。
一位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擋在了他和宋星冉之間。是這次活動最大的贊助商,王總。他手裡舉著滿溢的紅酒杯,滿臉堆笑,身後還跟著幾個想要攀關係的業內人士,像一堵肉牆,將沈慕辰的前路堵得死死的。
「哎呀,沈老師,可算找到您了!剛才聽說您到了,我還以為他們騙我呢。來來來,沈老師,我得敬您一杯,上次那個項目的旁白真是絕了……」
王總熱情地遞過一杯酒,酒氣噴在沈慕辰冷若冰霜的臉上。
沈慕辰的眼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他沒有接酒。
他微微偏頭,視線越過王總圓潤的肩膀,死死地釘在不遠處的宋星冉身上。
宋星冉也聽到了這邊的動靜,回過頭來。
她看見了被人群包圍的沈慕辰,也看見了他臉上那種……極度壓抑、瀕臨爆發的陰沉。那雙平日裡總是藏在鏡片後的眼睛,此刻正燃燒著兩簇幽暗的火苗。
四目相對。
隔著喧囂的人群,沈慕辰的眼神冷得像冰,卻又燙得像火。
他在警告她。
「過來。」 他的眼睛在說。
宋星冉被那眼神嚇得瑟縮了一下,本能地想要走過去。那是一種被馴化後的服從反應。
「小宋?」
旁邊的顧行舟卻好像完全沒讀懂氣氛——或者他是故意的。他側過身,不著痕跡地擋住了沈慕辰那道極具侵略性的視線。
「我們剛才聊到哪了?對了,妳說妳喜歡那首鋼琴曲……要不要去我的工作室聽聽現場版?」
顧行舟的聲音清朗、愉悅,像是一道溫暖的屏障,暫時擋住了沈慕辰帶來的低頻高壓。
宋星冉愣在原地,進退兩難。一邊是風暴中心的沈慕辰,一邊是避風港般的顧行舟。
那邊,王總還在喋喋不休:「沈老師?沈老師?這杯酒您可一定要賞臉……」
沈慕辰深吸了一口氣。
他收回視線,修長的手指接過王總手裡的酒杯。
「王總客氣了。」
他的聲音恢復了平日的優雅與疏離,嘴角甚至勾起了一抹完美的、卻沒有溫度的弧度。但只有離他最近的人才能感覺到,這個男人周圍的氣溫瞬間降到了零度。
他仰頭,將杯中紅酒一飲而盡。
動作狠戾,像是在飲血。紅色的液體滑過他的喉結,帶著一種說不出的狂野。
喝完,他將空杯重重地放回托盤,玻璃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
「失陪一下。」
他沒有再看宋星冉一眼,轉身走向了宴會廳的另一側——那是通往吸煙區的露台。
但他轉身前的最後一個眼神,依然精準地傳達給了宋星冉:
「妳給我等著。」
宋星冉感覺背脊一涼,手裡得蜂蜜檸檬水差點灑出來。
「怎麼了?冷嗎?」顧行舟關切地問,身體微微前傾,替她擋住了宴會廳門口吹來的風。
「沒、沒事……」
宋星冉看著沈慕辰消失在露台門口的背影,心臟狂跳。她知道,那是一座即將爆發的火山。而此刻站在「安全區」的她,就像是在火山口邊緣試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