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箱中研院〔十〕胡適紀念館|院長寓所與紀念建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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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6 年,寓居美國的胡適寫信給時任史語所所長李濟,表示希望能向中研院借一塊地,自己出錢蓋一棟小房子。他在信中說明原因:「我年輕時留下許多未完成的作品,在美國寫作查資料不方便,想搬到中研院,以便就近利用史語所圖書館。等我寫完書退休就搬回城裡,這棟房子就留給中研院。」

蔣介石得知後十分欣喜,1957 年,胡適接受邀請回台出任中央研究院院長。老蔣知道他想在院區內蓋房子的心願,認為胡適不必自己出錢,他將自己的反共暢銷書《蘇俄在中國》英文版的版稅撥作經費,再由中研院補足尾款,蓋了這座小巧的寓所。

不過,胡適實際住在這裡的時間並不長,便於 1962 年過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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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泰工程司與「胡適寓所」的設計

胡適故居與後來的陳列館都由基泰工程司承攬建設,分別於1958年及1965年完工。「基泰工程司」由建築師關頌聲於 1920 年在天津創立,為當時中國規模最大的華人建築事務所,主要合夥人包括關頌聲、朱彬與楊廷寶。1949 年後原事務所解散,關頌聲來台延續「基泰工程司」名義經營,早期中研院的規劃建設多由他們負責。

此案的主責建築師是游春陽。建築史學者徐明松提到,游春陽在基泰服務多年,但名氣往往被同事高而潘所掩蓋,是較少被提及的建築師。但因為設計胡適故居而在史上留名。

因胡適長期居住美國,游春陽在設計上也參照美國郊區住宅形式,與今日陽明山山仔后美軍宿舍略相似。依中原大學建築系教授蔣雅君說明,美式郊區住宅通常具有兩個特色:前廊空間與煙囪。胡適寓所也設計了寬闊的露台,屋頂除了有煙囪,還沿用了早期中研院建物承襲自日治時期的建築特色,以斜頂覆黑瓦處理,以因應南港多雨潮濕氣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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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適故居舊照。從後方露臺方向拍攝

胡適故居舊照。從後方露臺方向拍攝

胡適故居舊照。剛落成時,建築師游春陽於露臺前

胡適故居舊照。剛落成時,建築師游春陽於露臺前


▊「正面在哪裡?」胡適與建築師的不同認知

胡適寓所總面積約50坪,從正門進入後,右手邊有書房、左邊是兩間臥室及一套衛浴,接著是客廳、餐廳,客廳面向花園有落地門,外面有一個遮雨棚和大露臺。

有趣的是,游春陽設計的大門並不是胡適心中的「正面」。胡適認為面向院子,有大露臺的那一側才是正面。胡適故居導覽專員岑先生說:「故居後方最早只是遮雨棚和高台,但從胡適寄給友人的照片可見,他把那一面當成 front。」甚至在另一張照片上,他寫了 “My bedroom” ,顯示他對房子的使用或理解與設計原意不同。

然而,紀念館裡保存的一張胡適與王世杰院長在寓所前合影的照片,清楚顯示真正的入口位在建築另一側。立面是清水紅磚牆搭配水泥格子磚,入口處原有幾個階梯。岑先生說,他曾詢問過游建築師哪邊是正面?他苦笑答:「胡適先生搞錯了,這邊才是正面!」

胡適故居的正門。立面為清水紅磚牆搭配水泥格子磚,抬高的屋身,入口處有幾個階梯。而現在看到的廊道是之後才墊高的。藍色鐵窗也是後來才加裝

胡適故居的正門。立面為清水紅磚牆搭配水泥格子磚,抬高的屋身,入口處有幾個階梯。而現在看到的廊道是之後才墊高的。藍色鐵窗也是後來才加裝

胡適故居正面入口

胡適故居正面入口

胡適(右)與王世杰在胡適寓所正門合影。原本有階梯,設有扶手。後來才墊高做了一個廊道

胡適(右)與王世杰在胡適寓所正門合影。原本有階梯,設有扶手。後來才墊高做了一個廊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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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老照片中的露台和今天的樣子也有些許不同。

1960 年暑假,胡適赴美開會期間,中研院貼心地將寓所後方空間加蓋起來。原因很簡單,來拜訪胡適、洽公、論學的人太多了。如同今天的導覽現場,如果客廳十個座位不夠坐,胡適就會把落地窗推開,把外側空間當作客廳的延伸,擺上桌椅以容納更多訪客。

胡適認為後方的露台才是正面,於1960年加蓋(圖片來源:胡適紀念館)

胡適認為後方的露台才是正面,於1960年加蓋(圖片來源:胡適紀念館)

胡適故居落成時的露台及雨棚,胡適認為這一側是正面(圖片來源:胡適紀念館)

胡適故居落成時的露台及雨棚,胡適認為這一側是正面(圖片來源:胡適紀念館)


▊進入院長日常生活的空間

跟著岑先生進入室內(室內禁止拍攝),首先會看到一張餐桌,這張餐桌是胡適晚年重要的舞台。胡適除了在這邊用餐之外,還喜歡坐在這裡讀書、寫作,不喜歡待在書房。因為書房的空間讓他覺得壓迫,他也不喜歡書房格子狀的外牆,覺得坐在裡面像在坐牢。

此外,他常邀約不同院所的主管到此共進午餐。他認為身為院長,最重要的事是幫大家解決問題,而輕鬆的用餐情境可以促進交流,了解院所發展、計畫需求,之後再處理公文會更加順暢。

六十多年前,中研院周邊只有幾棟低矮的建築,坐在餐桌上,南港的好山好水盡收眼底,因此胡適晚年喜歡坐在這裡讀書。

餐廳旁邊書櫃裡的書,是他 1949 年後從海外陸續蒐羅的。胡適最重要的 102 箱藏書因離開北平時太過匆促,所以反而沒有帶出來。

胡適故居餐桌廳及書架(室內禁止拍攝,圖片來源:胡適紀念館)

胡適故居餐桌廳及書架(室內禁止拍攝,圖片來源:胡適紀念館)


▊胡適未竟的心願與留下的痕跡

一如開頭提到的,胡適晚年最大心願就是把作品寫完。然而,岑先生說,最後成果只有四個字:「完全沒有」。原因有二:名氣太大、應酬太多;身體不好、經常住院。

所幸,他是非常有方法的讀書人。他習慣在書裡留下眉批、或夾紙條註記;現在看到書櫥裡這些書本上的小紙條,都是他親手夾上去的。而這些藏書批註,館方都已進行數位化,也多少彌補了胡適未完成作品的遺憾。

胡適的書本內,有眉批也有夾紙條(圖片來源:胡適紀念館)

胡適的書本內,有眉批也有夾紙條(圖片來源:胡適紀念館)


▊客廳:白天公務、晚上生活

來到客廳,這裡白天是中研院院長辦公室,晚上才是私宅空間。他的客廳總是高朋滿座,胡適也準備了招待賓客的香菸,以及煙灰缸、打火機等。

岑先生說:「胡適故居除了燈泡等消耗品之外,有百分之九十以上都保存了當時的陳設狀態。比較大的變動是加裝空調設備,是因為文物需要溫濕度調節控制」。他接著說,他最常被問到的是客廳這套沙發和抱枕。(尤其是帶有鄉村氣息的圓形花抱枕)岑先生拿出一張胡適和訪客坐在客廳沙發上的照片,照片中的抱枕跟眼前所見,是一模一樣的!

胡適晚年因心臟病嚴重,醫生嚴格禁止他喝酒,但許多不知情遠道而來的訪客,總會帶上好酒當伴手禮。靠牆的矮櫃裡有許多如 Johnnie Walker、Martini、竹葉青、紅露酒等,都已保存超過一甲子。

矮櫃後方,有一道深咖啡色的牆,貼了帶有溝槽的溝面磚,相當特別,徐老師說,在1950年代,這種面磚很罕見,而且比較像是建築外牆使用的,沒見過拿來貼在室內。岑先生指出,這是「外牆内砌」的做法。

胡適客廳一景,落地門可推開延伸至戶外空間(胡適故居室內禁止拍照。圖片取自胡適紀念館網站)

胡適客廳一景,落地門可推開延伸至戶外空間(胡適故居室內禁止拍照。圖片取自胡適紀念館網站)

胡適客廳一景(胡適故居室內禁止拍照。圖片取自中研院網站)

胡適客廳一景(胡適故居室內禁止拍照。圖片取自中研院網站)



▊書房與前方臥室區

書房位於正門右側,牆上整齊排列方形水泥磚,水泥磚牆雖然施工相當費事,但卻是當年常見的設計手法,兼具採光、遮陽功用,也保留隱私。然而因為面北,光線不足,陽光射入顯得細碎,胡適較少使用書房,轉而待在餐桌上讀書或辦公。

屋內還貼心設置了十幾個緊急鈴,分布於案頭、床頭、浴缸旁等處。因為胡適身體不好,院方擔心他發生意外,因此裝設緊急鈴,只要他一按鈴,中研院就會派人來協助。

最後是正門左側的兩個房間和衛浴,其中,靠近花園側的是胡適的臥室,陳設簡簡單單,除了寢具就是書,書桌旁也有緊急鈴。中間房間原為胡夫人的臥室,她當時為了照顧身體不好的胡適而從美國回來台灣,但實際只住一個月;那是因為南港冬季濕冷、靠山又臨溪,夫人因氣候不適,後來便搬往台大的學人宿舍。除了那一個月,其餘時間這裡都做為秘書辦公室。

胡夫人在 1975 年逝世之後,中研院便把她宿舍物品移至此處存放展示。

書房,胡適不喜歡格子牆,感覺像在坐牢(胡適故居室內禁止拍照。圖片取自胡適紀念館網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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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適臥室的書桌旁有緊急鈴(胡適故居室內禁止拍照。圖片取自胡適紀念館網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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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適的臥室(胡適故居室內禁止拍照。圖片取自胡適紀念館網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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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子裡裝設了許多緊急鈴(胡適故居室內禁止拍照。圖片取自胡適紀念館網站)

房子裡裝設了許多緊急鈴(胡適故居室內禁止拍照。圖片取自胡適紀念館網站)


▊六十年前罕見的衛浴設備

岑先生特別提醒大家,不妨多留意左側的浴室,這是胡適故居中相當特別的一個角落。裡頭配置了完整的衛浴設備,尤其是座式抽水馬桶。胡適在 1958 年入住南港時,是個非常偏僻荒涼的地方,甚至連道路都還沒有鋪好。一般住家多是蹲式茅坑,抽水馬桶完全不可能出現。

然而,政府為感念胡適自繁華的紐約返台,出任中央研究院院長,特別為他準備了一整套自美國進口的衛浴設備,只希望他能住得舒適。這樣的配置在今日看來或許平凡,但在 1950 年代,卻是一份極為珍貴且貼心的安排。

自美國進口的衛浴設備(胡適故居室內禁止拍照。圖片取自胡適紀念館網站)

自美國進口的衛浴設備(胡適故居室內禁止拍照。圖片取自胡適紀念館網站)


▊戶外魚池與生活痕跡

中研院臨大坑溪與四分溪,照理說應該有許多漁獲,但其實,早年因郊山盛產煤礦,這附近有許多洗煤場,較少有人去撈捕海鮮,大多數是從錫口(松山)挑進來賣的。
胡適晚年因心臟病,醫生建議他要多吃魚,所以他的廚師會出去買多一點而且是活魚,養在水池裡再慢慢的撈來煮。

據說魚池旁邊有一塊石板(但我拍照時沒留意到),是來自胡適墓園...關於這塊石板的故事可以參考[這一篇]。

胡適故居旁的魚池

胡適故居旁的魚池


▊延續故居建築美學的陳列館

胡適過世之後,胡夫人認為他留下的大量藏書需要妥善保存,於是中央研究院募款在故居一側加建陳列館。陳列館除作為藏書庫使用,也展示胡適的生平介紹、著作手稿、信札、照片,以及各類具有紀念意義的物件。

陳列館同樣由游春陽建築師設計,整體量體方正、造型簡潔,外露結構與屋頂突出的排水管設計,帶有現代主義建築大師柯比意的味道。蔣老師指出,陳列館興建時,台灣已相當盛行現代主義建築,因此游春陽不再沿用故居的歇山屋頂,而改採平屋頂形式。

材料部分則跟故居有些相似,立面採用清水磚,希望能呼應故居的風格與建築美學。

胡適紀念館(陳列室)

胡適紀念館(陳列室)

甫落成時的陳列室

甫落成時的陳列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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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胡適故居,沿著適之路往人文大道方向走,穿越馬路、再往院區對面的小丘上去,就是胡適墓園。從生活的空間走向最終的安息之地,腳步之間,也讓人想起這位哲人曾為台灣留下的種種痕跡。


◎感謝徐明松老師、蔣雅君老師講解
◎感謝中央研究院院胡適紀念館導覽員岑丞丕講解

「溯源前行—中央研究院建築與環境空間展」

§展覽期間:2025/10/19~2026/01/16
§開放時間:每週一至週六09:30~16:30 (國定例假日除外)
§展覽地點:人文社會科學館二樓南、北梯廳(台北市南港區研究院路二段128號 中央研究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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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考:
胡適紀念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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