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人文大道入口附近，矗立著一棟造型醒目的建築——民族學研究所博物館（簡稱「民族所」），紅色斗砌磚牆與白色水泥壁形成鮮明對比，結合山牆馬背、飛簷鳥踏、迴廊與花瓶窗等傳統建築元素，呈現後現代主義自由拼接的強烈風格。
民族所的建築分為兩期興建，第一期於1985年完工，由漢寶德建築師設計；後方較高的第二期大樓則由黃永洪建築師規劃完成。
民族學研究所博物館（1985，漢寶德 / 黃永洪 ）
▋設計概念與空間布局
這棟看似造型複雜的建築物，其實平面配置相當簡單。中原大學建築系教授蔣雅君拿出平面圖說明，民族所的平面邏輯和王秋華設計的歐美所很相似，同樣是中央有一個方形，四周以走道串連各個空間。
這樣設計的優點，是能將不同功能的場域明確地區分開來。一側是展覽場與博物館，另一側則是交誼設施，以及辦公空間、研究室等，全部環繞中央方形來配置，使整體動線與使用分區清晰有序。
民族所平面圖
不過，在建築語彙上，他與王秋華建築師就有很大的差異了。
蔣老師透露，這個案子的真正執行者其實是登琨艷（嚇！）。不就是 1980 年代以「舊情綿綿」與「現代啟示錄」聲名大噪的設計師嗎？他也是漢寶德的學生，如今定居上海。
蔣老師提到，他曾就這棟建築訪問過登先生，但對方並未多談。推測原因可能是當年設計想法與最後落成狀態並不完全一致有關，因此不願再深入說明。
這棟建築的施工圖也相當簡單，但實際走進建築，會發現許多語彙與細部並未畫在圖面上。蔣老師說，登先生在做設計時，習慣在一張很長很長的紙上去畫圖，畫出所有細部跟想法。畫完之後，其中一部份會轉成施工圖，另一部份則帶到工地與師傅現場討論。因此這棟建築是透過多方協作、邊討論邊調整而成。
至於漢寶德建築師，則會在設計發展到某個階段時進行「定調」，作為負責人與概念提出者，確立整體方向。
民族學研究所博物館 溯源前行建築展展場模型
▋傳統建築語彙來源
「當時的台灣後現代氛圍，跟鄉土文學論戰有很大的關係。」
時間回到動盪的1970年代，中美斷交、台灣退出聯合國，一連串事件讓臺灣社會逐漸走上本土化路線。建築界的本土化轉向中，漢寶德扮演了關鍵角色。他在1970至1975年間創辦建築雜誌《境與象》，包括夏鑄九、李乾朗等人都曾參與編輯。
在這段期間，團隊開始投入臺灣傳統民居的調查，而透過這些調查，漢寶德也投入了古蹟修復工作，包括林家花園等修復案。他同時帶領一批後進，例如他的學生登琨艷，使更多人有機會深入了解臺灣傳統建築。也因此，民族所的建築中出現大量臺灣傳統語彙並不令人意外。
若與同樣於1980年代完工、呈現傳統現代風的歷史文物陳列館（1986，王大閎）相比，兩位建築師在面對「傳統」時所依據的傳統源頭完全不同。王大閎自小在蘇州成長，所借鑑的多是蘇州園林、民宅與宮殿等文化意象；而漢寶德則是將臺灣傳統民居作為主要參考。不同的文化根源，使兩人發展出截然不同的建築語彙與風格。
▋何謂後現代主義？
我最早聽到「後現代主義」這一名詞，是在80年代踏進登琨豔的「現代啟示錄」開始的，它帶給我很大的衝擊。後現代主義建築的一大特色，是不強求外觀的整體性，而是讓多種語彙並存、自由拼貼。它經常引入不同的文化符號，使建築外觀呈現凹凸錯落、片段化切割與多重組合的面貌。
這與王大閎恪守現代主義規範的手法形成對比。王大閎的作品強調整體性，習慣在一個「方盒子」的框架中思考所有設計問題，隔壁的歷史文物陳列館便是典型例子。民族所則是打破了這個方盒子的限制，讓建築語彙開始自由伸展。後期由黃永洪設計的高樓部分，這種自由而多元的表現更加明顯。
民族學研究所博物館
▋傳統建築語彙拼貼
「不過在建築立面上，漢寶德其實還挺現代主義的。」
蔣老師帶著大家走近建築，指著磚牆說明，這裡使用台灣傳統建築中的斗子砌(※註1)砌法。不過堆疊到一定高度後，又轉為白色水泥牆，形成兩段式的視覺對比。在他很多作品中都能看到這種兩段式的切分手法，例如澎湖青年活動中心。
建築立面上還可見到陶瓷花磚、甕牆、花瓶窗、以及花瓶上端的柳條磚裝飾。蔣老師笑稱：「現代主義建築師絕對不會容忍花瓶上面再加一條飾帶。」但在後現代主義的思維中，建築必須回應歷史跟文化記憶，所以漢寶德便將各種文化符號都貼上去。這些編條雖然沒有結構作用，但卻有鮮明的文化意象與裝飾性。
「不過，整座建築仍維持傳統建築的三段式構圖，下方是臺基，中段屋身以紅磚呈現，上層屋頂以白色銜接」蔣老師說明。這使建築整體在後現代的自由語彙中，仍保有一種來自傳統結構的穩定。
維持傳統建築的三段式構圖，臺基、中段屋身為紅磚，上層至屋頂以白色銜接
入口採45度角的方向進入
以斗子砌砌法完成的牆面（筆者近看，應該是「仿斗子砌」，僅表面貼磚呈現斗子牆意象）
花磚與甕牆
花瓶造型開窗與柳條磚飾帶
外側樓梯扶手採磨石子手法，八角型柱珠設計仿木構造
澎湖救國團青年活動中心。
▋格子梁與聚落空間
踏進民族所，大門從 45 度的方向進入後，帶出了整個空間的方向性。沿著這條動線到達中庭時，整個空間又被重新收攏。
抬頭一看，這個 45 度角也反映在梁架上。這裡的屋頂使用「格子梁」，格子梁帶有中國傳統建築「井口天花(※註2)」的意象，王大閎的台大第一學生活動中心、中研院歷史文物陳列館的車寄、王秋華的歐美所演講廳等皆是。不過這裡的格子梁並非維持正軸，而是順著入口軸線轉了一個角度，與王大閎強調正軸、正十字形的做法有所不同。
此外，格子梁中央還開了個八角型的採光，這八角形元素象徵中國傳統的八卦，反映出當時後現代建築對傳統文化符號的再閱讀與再運用。
在空間營造上，則出現了小劇場的概念。
在過去傳統空間裡常見、令人印象深刻的一些小場所或生活經驗，如戲台、走廊、房屋側面的樓梯等，都被帶入設計之中；並且形成一小區塊一小區塊的作法。從屋頂上，更可以看出漢寶德（以及和登琨豔）的設計就像小型聚落一樣。這和王大閎以單一建築去思考整體是完全不同的概念。
呈45度角的格子天花，小劇場感覺的空間
格子天花與八卦造型採光
▋屋頂上的後現代聚落
登上難得對外開放的屋頂空間，景象比想像中更加精采。放眼望去，金、木、水、火、土，傳統馬背山牆的形式巧妙運用在聚落的小房子上面。迴廊、甕牆、鳥踏、亭閣、紅瓦等元素錯落其間，將臺灣民居、閩式建築常見的空間特色與語彙，全部匯聚於此。
屋頂可以見到傳統閩南建築的山牆馬背特色
以橫、豎方向排列的紅磚，堆疊到頂點時，卻又以七十年代的馬賽克磁磚收尾
仿亭閣的屋頂，但是比例不對，變成像西方建築
屋頂上有多扇框景窗
柳條磚
讓人懷念的舊情綿綿和現代啟示錄（筆者藏品）
這棟建築在形式處理上並未依循「形隨機能」的現代主義原則，而是把大量傳統元素、象徵與細部以後現代的方式重新組構。其結果並不是一個單一邏輯推演出的作品，而較像是在既定空間骨架上，不斷加入、調整與試驗所形成的複合體。
從屋頂的聚落式量體，到牆面、開口、轉折處的細部，都能看到1980年代建築界探索「本土建築語彙」時的思考痕跡。
雖然某些做法未必完全對應功能需求，但這些非標準化的處理，更像是當時建築師在現場與材料中進行的實驗，而非單純為了創造某種象徵或造型。
◎感謝蔣雅君老師專業講解
「溯源前行—中央研究院建築與環境空間展」
§展覽期間：2025/10/19~2026/01/16
§開放時間：每週一至週六09:30~16:30 (國定例假日除外)
§展覽地點：人文社會科學館二樓南、北梯廳（台北市南港區研究院路二段128號 中央研究院）
※註1：「斗子砌」是傳統磚牆的一種空心砌法，它是使用扁形的尺二磚，以豎立及平放的方法組合成盒狀，內部再填塞土石碎料、卵石或磚渣等來增加重量，所砌的牆稱「斗子牆」。這種砌法可使牆體更加厚實，又可以節省磚材，是傳統建築常用的砌磚工法。
※註2：「井口天花」指的是縱橫格相交的格子狀天花，在傳統宮殿建築中常見，不但會畫龍畫鳳施以彩繪，在格子交叉處還會鑲上金箔，營造富麗堂皇的效果。這種彩繪工藝稱為「金龍和璽彩繪」，其中金龍圖案更是皇家專屬。現代主義建築大師王大閎在台大第一學生會館的屋頂就採用井口天花的比例，將格子梁與之結合，成為他對傳統建築意象的一種轉化。
◎參考
1.境與象出版社的漢寶德筆耕成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