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著中央研究院統計所後方的小步道緩步而上，樹影婆娑，偶爾夾雜落葉的清脆聲。小坡上林木環繞，前方逐漸顯現出一棟白色的長型建築——蔡元培紀念館。
蔡元培紀念館位於中研院中心區，早期附近房子稀少，若從人文大道走來，需要經過農田荒地，再步步爬上小山丘，環境清幽，頗有遺世獨立之感。
1960年，從舊化學所實驗室看蝌蚪山上剛落成的蔡元培館。（圖片來源：中央研究院）
▋建築歷史與背景
相較於胡適，蔡元培（1868－1940）對年輕人來說可能較為陌生，但他曾是中華民國首任教育總長，也曾擔任北京大學校長長達11年。1927年，他主張設立中央研究院，作為全國最高學術研究機構，並於隔年4月出任首任院長，直到1940年逝世。在這12年間，他積極推動院務，陸續成立十個研究所，分設於南京、上海與北平等地，不僅奠定中央研究院日後發展的基礎，也開啟我國學術研究走向專門化的起點。
蔡元培紀念館，於胡適院長任內籌資興建，原規劃作為學人宿舍（後命名為蔡元培館），1960年落成。二樓設有21個房間，供院內單身研究員及副研究員居住，若有餘房，則提供國外訪問學者使用。一樓右側為可容納約300人的禮堂，左側則是可容納50人的餐廳與客廳，會議室提供各種學術會議使用。是中研院早年召開院士會議及評議會的重要場所。
胡適院長任內，爭取亞洲基金會撥款支持興建學人宿舍（後命名為蔡元培館），1960年10月27日舉辦落成啟用典禮。會後，胡適（左一）與李濟（左三）及亞洲基金會會長Dr. Robert Blum（左二、右三）等貴賓合照。（圖片來源：中央研究院）
▋高而潘與張肇康
蔡元培紀念館由基泰工程司承建，1956年完工，是基泰在中研院較晚期的作品，主任設計師為高而潘。談到高而潘，就不得不提另一位建築師張肇康。約六十年前，張肇康受貝律銘邀請至東海大學，協助校舍建築事務，但當時他沒有助手。負責營造的大陸工程，便從公司內挑選了一位會做設計的員工支援張肇康，那個人就是高而潘。
高而潘自幼出生於富裕家庭，家中開設「高源發布莊」(※註1)，是迪化街知名大布商。在他擔任成功大學建築系助教之前，他的生活一直相當優渥，幾乎不需為生計煩惱。建築史學者徐明松認為，建築師美感的養成，往往與成長背景與生活環境有關。他說：「如果出生在比較富裕的家庭，你使用的東西、看的東西都比較好。即使不是建築，也能累積美感經驗，對建築的感知會更敏銳。」
1956年，高而潘被短暫派往東海大學，協助張肇康進行設計工作，才短短三個月，就獲張肇康的高度肯定。徐老師提到，他看過張肇康寫給基督教聯合董事會秘書長的信，信中寫道：「大陸工程派了一個很有學問的年輕人來當我的助手。」張肇康本身畢業於聖約翰建築系，並取得哈佛建築研究所學位，是王大閎的學弟。以他這樣資歷深厚的背景，能稱讚高而潘「有學問」，可見得他確實有能力，讓人在短時間內就留下深刻印象。
在基泰工程司於中研院的建築作品中，高而潘的設計也被認為最為出色。雖然他僅為國內大學畢業，但自幼富裕的生活經驗，為他的美感提供了養份；而他在東海大學協助張肇康的這段經歷，也對蔡元培紀念館的設計思考產生了直接影響。
1960年落成的蔡元培紀念館（圖片來源：中央研究院）
▋建築外觀與細節
從舊照片可見，建築立面呈一字型，非常長，斜屋頂、一條長走廊，設計相當簡單。建築結構以鋼筋混凝土建造，但廊道的扶手、垂直桿件卻是木製的。走廊上的橫梁也是鋼筋混泥土，但刻意與天花板分離，讓視覺呈現輕盈感。雖然整修後與原貌略有差異，但主要結構仍保持完整，建築師的用心細節仍可見。
高而潘為東海大學設計的女生宿舍，也是一字型，斜屋頂、鋼筋混凝土及木製扶手欄杆，做法與蔡元培紀念館高度相似，有許多概念都是承襲張肇康的設計手法。徐老師說：「這棟建築有意思的地方，是在這裡看到一個系譜的傳承。」
蔡元培紀念館原始設計，二樓是一長排可連通的走廊（圖片來源：中央研究院）
蔡元培紀念館經整修後的現況，與原貌有所出入
廊道扶手的垂直桿件為木製
與天花板分離的桁架設計（黃色圈起處）
建築雖然有所更動，但主結構不變。可見到鋼筋混凝土的梁與柱
▋外掛的樓梯設計
更值得一見的是，建築側面設有外掛逃生梯，帶有現代主義風格。從老照片可以看到，其設計相當特別。跟著徐老師繞到建築側面時，樓梯被樹叢半遮半掩，一般人幾乎無法察覺這棟建物竟藏著如此精彩的細節。
徐老師指出，樓梯在建築中往往是設計的表現重點，建築師會藉由樓梯垂直動線創造視覺效果。蔡元培紀念館的樓梯設計亦依循這樣的思路，呈現空間的層次與豐富感。
沿著緩坡步道漫步，陽光透過樹隙灑落，建築與自然環境相互呼應。走在這裡，彷彿穿越時光，走入一段學術與經典建築的歷史長廊。
紀念館於2011年完成整修，現在主要用來展示與典藏蔡元培先生生前文獻，也定期舉行會議。徐老師特別推薦館內一樓的餐廳「Trine & Zen咖啡廳」，閒暇時，不妨來這裡坐坐，點杯咖啡或輕食，像是三明治、義大利麵或蛋捲，靜靜感受歷史與當下。
◎感謝徐明松老師專業講解
「溯源前行—中央研究院建築與環境空間展」
§展覽期間：2025/10/19~2026/01/16
§開放時間：每週一至週六09:30~16:30 (國定例假日除外)
§展覽地點：人文社會科學館二樓南、北梯廳（台北市南港區研究院路二段128號 中央研究院）
※註1：高而潘（1928-2022）1928年出生於臺北大稻埕望族，1951年畢業於台南工學院建築系（今成功大學），留校擔任助教期間大量閱讀校內圖書，吸收東西方建築思潮。任職基泰工程司期間，在主持建築師關頌聲支持下，1960年前往日本參加東京世界設計會議，並在佐藤武夫及前川國男事務所學習四個月。1965年起執教於淡江大學及中國文化大學建築系，隔年成立個人事務所。
高而潘認為建築作品「建築師完成70%，30%留給藝術家」。代表作包括胡適墓園、新淡水高爾夫球場俱樂部、月裡山莊、台北市立美術館及華視大樓等。新淡水高爾夫球場俱樂部是其個人事務所成立後的重要作品，特色為反曲弧形大屋頂，靈感源自奈良東大寺紅色屋頂。1983年參加臺北市立美術館競圖時，他提出以中空管子組成格狀，形構四方幾何並保留中庭，並採用當時僅用於橋梁的預力結構技術。
高而潘建築作品「臺北市立美術館」外貌舊照，
※註2：高而潘建築師出生於臺北老城區大稻埕。 距離城隍廟不遠的迪化街上曾有一家布店「高源發」，是他祖父高地龍(1882∼1955)所創。高地龍十九歲在黃裕原布莊當見習生，半年後就自行創業，在老東家北側開了一家綢緞行，名為高源發，就此開啟了高家在大稻埕五十多年的風光事業。
參考：
◎研究院院史網
◎高而潘建築師紀念報導 | 建築師雜誌
◎現代建築在臺灣的實踐者追思高而潘建築師 – WEHOUS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