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色狂想 Blue Rhapsody
Ep. 3
當那些死去的,活過來的時候。猛地撐開緊黏著的眼皮,感覺胸口的心臟瘋狂地跳著,幾乎讓我快要無法呼吸。我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努力地想把內心的好幾條纏繞在一起的思緒淨空、放鬆身體,等待心跳回到平穩的狀態。
突然,一陣強烈的白光從窗戶外灑向我的眼睛,刺得我趕緊別過頭,看看床旁邊的時鐘:現在已經是早上十點了。
緩緩地眨了眨眼,好不容易感覺比較清醒,頭腦也開始熱機,卻發現身體還是很疲倦,而且每一次呼吸都感覺到胸部深處隱隱作痛著。愈是想用大把的空氣舒緩它,那股痛楚就愈是強烈,甚至還連帶著害得雙眼難過地流出淚水。
接著,不知從何而來的哀傷,滲入了我全身的血液,使我的全身肌肉都一同哀悼著,無法發力。這種感覺,就彷彿是失去了重要的東西一般,體內彷彿有一個永遠無法填滿的空洞,不斷哀號著吸取我的精力。
為什麼會有這種感覺?我試著促使頭腦用力運轉,去回想昨天晚上發生的事:媽媽的那些舊照片、過世的舅舅,還有我那個沒能出生的哥哥。
這時,我才想赫然想起,昨晚入睡以後,我做了一連串奇怪的夢:跟哥哥有關的那些夢。
第一場夢,我就站在媽媽的房門外,門大開著,房間裡面,除了少了那些舊照片相本和紙箱以外,其他就跟我昨晚看到的一模一樣,沒什麼大不了的。
然而,在媽媽的床旁邊,站著一個跟我一樣高,穿著紅色衣服的男生。不知怎麼地,當下我莫名十分清楚,他就是我的哥哥!夢裡的我一點也不覺得不合常理或是奇怪,好像他理所當然地就該存在似的。
房間裡光線微弱,但哥哥那身紅色衣服好像會發光一樣,煥發著與那昏暗的房間截然不同的神采,彷彿是從另一個世界來的一樣。
我仔細地端詳著他的臉,發現他的長相幾乎跟我一模一樣,外人看到我們,鐵定會以為我們是對雙胞胎。但是我敢打賭,別人只要仔細地觀察我們的表情,也能輕輕鬆鬆分辨出來誰是誰。他的臉部肌肉放鬆,一直掛著微笑,那抹笑容完全沒有一絲勉強擠出來的痕跡,甚至到了天真無邪的地步,純潔無瑕得好像會發光一樣;他的眼睛清澈水潤,散發著純真的神采,如同水晶一般晶瑩剔透毫無雜質。
他怎麼有辦法用著跟我一模一樣得五官,做出那麼自然的表情?我不禁在心裡暗自納悶著。畢竟我也曾經想要消除掉,自己那只要嘗試微笑就會因尷尬而僵住的嘴角,甚至還為此曾經每天對著鏡子練習,想盡辦法要保持自然不做作。
然而,每一次看到鏡子裡的自己,露出扭曲歪斜的不自在笑容,都讓我感到極度不舒服又挫敗,真想把鏡子裡的自己徹底消除。於是,每次都搖搖頭離開鏡子前面,假裝什麼都沒看到、什麼都沒有發生。
突然,我聽到噗嗤的笑聲,將我從腦中的思緒拉了回來。哥哥似乎發現了我一直盯著他看,忍不住嘲笑我。不知怎麼地,看到他用著跟我一模一樣的臉,對我露出這種表情,讓我感覺心裡有些不舒服。
我把頭往旁邊別開,這時才發現妹妹穿著粉紅色洋裝站在哥哥的旁邊,但她跟哥哥相比之下,黯淡了許多,而且一點表情也沒有,毫無生氣。這也難怪,我要花這麼久的時間才注意到她。
我們三個就這樣一直站在媽媽房間,互相看著彼此,卻一句話也沒說。
可是,在這期間,卻不會覺得奇怪或彆扭,反而覺得一切都很正常,好像我們三個人,本來就應該一直在一起一樣。
但此時,除了我們三人一直不停地大眼瞪小眼,就再也沒有別的事情發生了。
接著,畫面突然變成了漩渦,把我吸進了下一場夢境。
我發現自己在小時候上小學時,每天必須經過的那條街。
我不斷地往學校的方向走,走得很急,四處張望地在找一個人:我在找我的哥哥!
既擔心又惶恐,我好害怕他走丟了,忘了怎麼回家。我想找到他……不,我必須要找到他!
內心中那份想要找回哥哥的渴望,帶給我源源不絕的動力,驅使著不斷往前、不斷奔走,走了好長一段路,完全忘記要休息。
很不巧地,抬頭發現天空中的烏雲正在聚集,看起來再過不久就要下雨了。我開始跑了起來,焦急地左看右看。要是哥哥被雨淋得渾身濕透,又因此著涼、感冒了,那該怎麼辦?
忽然,我聽見不遠處有一群人叫喊的聲音,好像是在威脅著誰。
我趕忙往聲音的方向衝過去,一到學校圍牆外,便看到一群黑衣人正追著哥哥。
沒時間害怕了,我趕緊上前拉著他的手臂,帶著他往家裡的方向跑。
誰知道那群黑衣人完全不死心,邊追趕著還邊在後頭怒罵、嘶喊,他們的吆喝聲,就像是下雨前的悶雷,令人不禁心生恐懼。雖然我已經很賣力地拖著哥哥一起跑了,但始終擺脫不掉他們。真該感謝哥哥那身再醒目不過的大紅色衣服,讓我們此時此刻在路上顯眼得不得了,想藏起來都沒辦法!
奇怪的是,哥哥的身體比我想像中的還要重,而且愈接近家裡,體重似乎也不停增加。然而,此刻我已經沒有其他選擇了,再怎麼沉重也要拚全力把他帶回家,絕對要帶他遠離危險。
時間過得好慢,感覺像是過了一輩子,這時才終於看到我們的家門。我用盡我最後的力氣,帶哥哥穿過家裡大門,並死命地拖著他上樓,到媽媽的房門口。
只剩最後一步了,我眼睛一花,還以為自己就要撐不住昏倒了,好在在模糊之中看見妹妹就在房門口等著我們。她一看到我們,就趕緊伸出手把我們兩個一把拉進媽媽房間,接著俐落地鎖上房門。
外頭開始下起了大雷雨,隔著窗戶也能聽到淅瀝的雨聲和撕裂的雷聲,應和著門外猛烈的拍打聲。我跟妹妹用身體擋住房門,深怕他們會破壞房門闖進來。
不知道過了多久,門外的紛擾漸漸地平息了下來。我耳朵靠著牆,聽見腳步聲愈來愈遠、愈來愈小,最後消失在空氣中,這時才長長哀嘆出聲來:現在終於安全了,可以好好休息了!
危機解除後,才一鬆懈下來,就發現自己的呼吸急促又紊亂,而且雙腿和雙臂也因為用力過度,不自主地發抖著。隨後,我再也撐不住了,直接跌坐在地上。此時此刻,我的身心俱疲,好想趕快到床上睡個好覺。不過令人開心的是,現在,哥哥、妹妹跟我,我們三個終於團聚了,多麼圓滿的快樂結局!
然而不幸的是,事情並不如我以為的那樣皆大歡喜。等到我回過神來視線轉移到哥哥身上,才發現他的身體,正一點一點地慢慢縮小。我眼神移到妹妹身上,她的臉上雖然沒有露出明顯的表情,但我猜她一定也被這一幕嚇到了,我察覺到她的嘴角正顫抖著。
我不知道該做何反應,只能眼睜睜看著他縮小。到最後,他變成了一隻灰色小老鼠。我張大了嘴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雖然不解,但心中更懊惱,為什麼我們明明好不容易平安回家了,事情卻變成這樣?
變成老鼠的哥哥,緊張地在地板上繞著圈圈,在我來得及抓住他以前,就咻地鑽進了床底下去。我緊張地爬到床邊,不管那疼痛不已的膝蓋,彎下頭往床底下看。床底下黑漆漆的,我只能看到一雙水汪汪的眼睛在裡頭閃著微光。
「嘿,現在已經沒事了!」我努力地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溫柔一些:「這裡很安全,你不用再躲起來了,而且,還有我們在這裡保護你!」
話雖如此,他卻還是不肯出來。他的眼神閃著水潤的波光,看起來既無辜又害怕,好像是覺得自己做了什麼壞事而愧疚得不敢見人。這時,我忍不住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剛剛對他太兇了,還是帶他回家的時候,拉得太用力,把他弄疼了?
「我沒有怪你,快點出來。」我是真的打從心底沒有責備他:「這不是你的錯,保護你本來就是我的責任!」
然而,他卻始終不為所動。接下來的時間,我們兩個就這樣互相對看著過了好一會兒,什麼話也沒有說。此時,時間就好像被冰凍了一樣,我們被凍結在這一刻,再也沒有後續了。
忽然,畫面全部黑掉,把我丟到了最後一個夢境。
我獨自一人在自己的房間醒來──或者以為自己醒來──現在的時間已接近中午。
一開始我腦袋還一片空白,只是呆呆地環視著房間。突然,我看到一隻紅色的章魚布偶,站立在我的書桌上,雙眼盯著我看。
這隻布偶好像曾經在哪裡看過?我努力地回想,卻想不起來。不過,他的顏色讓我想起了哥哥!我記得不久之前,我還很辛苦地不斷尋找他的蹤影,現在,他人跑去哪了?擔心他又不見了,我趕緊跳下床,想趕快釐清現在的情況。
我很確定,我不久前還在到處找他:我還記得他被一群黑衣人追,也還記得他變成小老鼠鑽到媽媽的床底下。
只是,我愈想愈不對勁,開始懷疑自己的這些記憶,究竟是不是真的。我所記得的這些畫面,難道只是一場夢而已嗎?
一想到這邊,我才想起,自己一直以來都沒有哥哥的事實,那些跟哥哥有關的畫面,純粹是自我安慰的夢罷了。
但是,這樣不對啊,這樣不對!在我的心底,不知怎地對這件事非常有信心:哥哥他真的存在,而且,他理應要陪在我身邊的。
這時我的腦海中,不停地為了「他存在」或「他不存在」的這個命題自我辯證著,兩條思緒快速地在腦裡跑過,不斷打架,讓我開始感到頭痛。「我有哥哥」這句話聽起來不對;「我沒有哥哥」這句話聽起來也不對。
我就這樣在自己的房間裡,被這樣的難題困擾著而找不到出口。愈是思考,我的內心就增添了更多疑問:我到底是誰?我到底在哪裡?難道我真的沒有哥哥嗎?那又為什麼,我這麼確信我有哥哥?
腦袋就快負荷不了這些蜂擁而至的疑惑,感覺就要爆炸了。我的身體被這些矛盾的想法拉扯得四分五裂,猛地撐開眼睛。
現在,才算是真的醒了。
(未完待續)
藍色狂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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