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色狂想 Blue Rhapsody
Ep. 2
當那些死去的，活過來的時候。(先前的集數: Ep 1)
有一天，一如往常地受不了跟媽媽待在同一個空間，而跑去街上隨意亂晃。
老實說，我也記不太清楚當天到底逛了什麼地方，只是漫無目的，為了遊走而遊走，等我意識到自己到家了以後，已經接近午夜十二點了。
我踮著腳尖走上樓，深怕發出一丁點聲響，到了樓上卻發現媽媽房間的門還開著一點縫隙，昏白的燈光從裡面透了出來，還傳出一些「咚咚」的悶重聲響，像是搬動物品的聲音。
這麼晚了還沒睡覺，她在整理房間嗎？
出於好奇，我緩緩地推開了她的房門，映入眼簾的是成堆的大大小小紙箱，就堆在地板上。媽媽坐在床邊，身旁一疊又一疊的相冊和零星的相片將她團團圍住，此時她手上拿著一本相冊，嘴角放鬆地微微上揚，好似沉浸在其中而沒有發現我的存在。
我愣愣地站在門外好一會兒，不確定該不該出聲叫她，然而在我想清楚以前，媽媽卻抬起頭來面向房門，一看到我，便熱情地對著我揮手，並拍了拍床鋪示意著要我過去。
起先雖然還有些猶豫，但沒過幾秒，還是到床邊坐下，並隨便拾起床上的一張照片：這張照片看起來有點舊，外觀泛黃、畫質也不太好有些模糊，但我還看得出來照片裡的人是一個梳著高高飛機頭的男人。他臉上的笑容十分有活力，還露出了潔白整齊的上排牙齒；眼神透著自信，好像很清楚自己要去的方向一樣；身穿著一件黑色的皮外套，看起來不過才二十幾歲。
不知道照片裡的這個男人是誰？總覺得長得好像我的外婆，那眉宇的稜角還有黝黑的皮膚，簡直像是同一個模子刻出來似的。
「那是你舅舅。」媽媽指著照片微笑著說，眼裡卻閃爍著淡淡的幽光：「他在你出生以前，就已經過世了。」
這時，我才赫然想起，媽媽也曾時不時地提起過已故的舅舅。但令人不解的是，她每次都是像這樣，露出淺淺微笑搭配著意味深長的眼神，用淡淡的口氣說道。每當她好似想要接下去說時，她會先張著嘴停頓了好幾秒，接著她的喉頭像是被針刺到般，反射性地跳動了一下，之後她嚥下了口水，又再次露出微笑，彷彿剛剛什麼都沒發生，再繼續滔滔不絕地講著妹妹在學校的狀況、窗外的大雨或者是庭院裡不停吱吱喳喳討飯吃的小鳥。
「你舅舅啊，非常看重他的那些好哥們。以前家裡常常不見他的蹤影，只因為他出門找朋友去了，很晚才會回家！而且，他還非常愛漂亮，每次出門前，都一定要打扮得時髦有型，用髮蠟梳好頭髮，再穿上最流行的皮衣和喇叭褲。」媽媽繼續說著有關舅舅的事，愈說聲音愈高昂，眼睛愈睜愈大。
突然間，跟往常一樣，像是有什麼刺進了喉嚨一樣，她的話語戛然而止，原本因為說起舅舅的事情而興奮的情緒，跟著她上揚的嘴角一起垂了下來。
她靜靜地向著我的雙眼注視著好一會兒，讓我感到有些不自在，很想趕緊別過頭，然而在我採取行動之前，她先開口了：「你知道嗎？比起你那些表哥和表弟，你長得跟他最像──你的阿姨們也全都這麼說。」
聽完，我馬上低頭張大眼睛再看了看手上那張相片，卻百思不得其解：我覺得自己長得一點也不像他，光是膚色就比他白多了，而且我也從來不會露出那樣自信陽光的笑容。媽媽會不會想太多了？還有，阿姨們怎麼可能也這麼認為？
「他年紀輕輕，卻出意外過世了。太沒道理、太沒有天理了，怎麼會發生這種事！他是你外公唯一的兒子，那時他才不過二十五歲！」媽媽邊說著，雙眼瞪著前方某個無形的焦點，臉也開始糾結成一塊，最後整個垮了下來。這個時候，她陷入了沉默，一句話也沒說。
雖然我對舅舅完全沒有印象，但是不知怎地，我卻一邊聽著，一邊不斷吞著口水，飢渴地想知道更多關於他的事。那時候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他到底是怎麼死的？
「那一天晚上，他正騎著摩托車要回家，有一台超速的轎車，就這樣撞上了他。」
她說完，一陣不諧和的寂靜環繞在我倆身邊，久久無法散去，壓迫的空氣，簡直讓人快要窒息。在我真的因為這股低氣壓缺氧昏倒之前，媽媽搖了搖頭，再次擠出了微笑。
「沒事的！」她笑了幾聲後，試圖掃去剛剛的陰霾，隨即遞給我另一張照片。照片裡的是一個三歲左右的小男孩，圓滾滾的身體穿著大紅色的上衣，手裡抱著一隻紅色的章魚布偶。他水汪汪的大眼睛像是清澈的泉水，臉上的笑容像是太陽一般閃耀。
此時的我不禁感到困惑，媽媽沒事給我看這個不認識的小孩幹什麼呢？
「這是你小時候的照片。你看看你，那時候肥滋滋多可愛啊！」她突然提高音調興奮地說道：「我早就跟你說過了吧！你小時候真的很喜歡紅色。」
一聽完，我又睜大眼睛仔細檢視手上的照片，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我從來不記得自己以前曾經穿過紅色的衣服，也不記得自己有過這麼燦爛的笑容！某種奇怪的感覺浮上心頭，這個小男孩真的是我嗎？如果他真的是我，為什麼此刻卻只有感覺如此陌生？
我盯著照片左思右想，卻始終想不出答案。突然，我靈機一動，媽媽這麼迷糊，一定是把照片裡那位不認識的小男孩，誤認成是我了！在我意識到之前，我的嘴巴就不由自主地開口動了起來，問：「難道，我還有一個哥哥嗎？」
媽媽一聽到我的問題，先是愣了一下，接著開懷大笑，笑得合不攏嘴。為了避免尷尬，我也附和著她一起大笑。
「當然沒有，我只有你跟妹妹兩個孩子而已！」
我一邊陪笑著，一邊在心裡自我解嘲，自己到底是哪根筋不對，才會問出這種荒謬至極的問題？哪有可能突然蹦出一個哥哥，剛剛的我簡直是笨透了！
不過老實說，我的心底還是暗自希望，她會告訴我：我其實真的有一個哥哥。我多麼希望，自己能有一個哥哥啊……
不不不，快停下來，不該再幻想這種不可能的事！我已經不是小孩子了，不能再像這樣整天作白日夢……
「不過聽你這麼一說，倒是讓我想起來，在懷了你之前，我還懷了另一個小寶寶。」出乎意料地，媽媽居然從這裡繼續說下去，此時她的表情放鬆了許多，看起來充滿喜悅，非常樂意分享她的往事：「大概是你出生前三年的事了。為了當上教授，我沒日沒夜地趕著寫論文，那段期間，就算再怎麼努力也懷不了孩子，等到終於升上教授後，我們才好不容易懷了一個小寶寶！你爸爸一得知這個消息，開心得都要跳起來了，還大喊：我們終於有自己的孩子了！那個時候，他還常常在家呢。」
我爸爸……都快把他給忘了！對爸爸的事情知道得不多，他從我上小學前就幾乎都在國外工作，直到現在也是如此。對於他的事情，我所知不多。
「大概是在我懷胎三個月時的某天晚上，我作了一個很奇怪的夢。」媽媽突然張大眼睛，用像是講童話故事的語氣說：「我夢見一位穿著桃紅色長袍的女人，她帶著一個小男孩，從天上駕著雲來到我的面前。她的臉型圓潤少有稜角，表情溫和，背後繫著一條金黃色的彩帶，整個人帶著神仙般飄逸的氣質。我敢打賭，她一定是傳說中的那位王母娘娘！
「她牽著一個小男孩──我一看到他就讚嘆地脫口而出：『好漂亮的小男孩』──他有明亮清澈的大眼睛，皮膚白皙閃耀著太陽般的光澤，簡直就像是教堂壁畫上的小天使。但是，他看起來不太健康，身子太瘦了，甚至隔著一段距離，我都能聽到他急促的呼吸聲。
「『我要把這個小男孩送給妳。』突然，王母娘娘鬆開了牽著小男孩的手，用不帶任何情感卻又溫和的語氣，開口對我說，她的話聽起來像是命令。
「不得不說，我真的很喜歡這個小男孩，長得這麼可愛討喜，如果他是我的孩子的話，那該有多好！
「但是，我心裡一直有種奇怪的感受，總覺得似乎有哪裡不對勁。我不能把他抱回家養，因為他不是我的孩子，我的肚子裡已經有我自己的孩子了！看到她輕輕推著小男孩往前，我沒有多想，趕緊堅定地告訴她，這個孩子我不能要！她聽完後也沒多說什麼，只是靜靜地再次牽起小男孩的手，跟他一起駕著雲回到天上去了。到了這邊，我就從夢中醒來了。」
媽媽說到這裡停頓了一會兒，這時我才發現自己屏住了呼吸，聽得好入神。
「幾天過後，我去做了產檢，醫生告訴我，肚子裡的孩子已經沒有心跳，死了。」她長長地嘆了一口氣，隨後用意味深長的眼神直直盯著我的雙眼，說：「你原本搞不好會有個哥哥的。」
話一說完，她又把自己埋首於那些老照片之中，自顧自地沉溺於其中，就像是忽略我的存在一般。
我仔細端詳著媽媽，卻再也找不到她剛剛說故事時那樣興奮生動的表情，好像她剛剛什麼都沒說過一樣，什麼痕跡都沒有留下，只剩下殘留在房間裡的某種詭異氛圍，無法言喻。
我用力地站起身，試圖掙脫這股氛圍並邁開腳步，離開媽媽的房間回到自己房間，換上了藍色的睡衣後，接著重重地躺下，任由藍色的床接住我，同時抱著藍色的棉被，細想著剛剛她說的話。
這是我第一次從媽媽口中聽到這些事。她說的都是真的嗎？我原本可能會有一個哥哥？我一直都好希望，自己能有一個哥哥。
「別哭了，你是家裡唯一的男孩子！」我記得以前難過地在親戚朋友面前大哭時，阿嬤都會這樣告訴我：「你要堅強，以後大家都靠你了。」
我才不要！憑什麼因為我是男生，就要我堅強？我討厭這樣，要是我有一個哥哥，就不必承擔這些了，他會照顧我、保護我、疼愛我……
可是現在我知道，我本來會有一個哥哥的，但他在出生以前就死了。一想到這裡，悲傷就源源不絕地湧現。
我好希望你沒有死掉，哥哥，好希望你當時能順利出生，好希望你可以陪著我，跟我一起長大。
然而，這一切都不可能了，真相就是你已經走了。知道你曾經存在過，反而讓我更加難受。是不是因為媽媽拒絕了她夢中那位女人、那位王母娘娘，所以你才沒辦法出生？要是媽媽在那個夢中接受了你，會不會現在，你就在這裡陪我了？
腦袋裡思緒糾纏，愈想愈沮喪，身體也隨之變得好沉重、好疲憊。我的視線慢慢變得模糊，沉浸在深藍色的憂傷中，直到最後，什麼也看不到了。
（未完待續）
藍色狂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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