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色狂想 Blue Rhapsody
Ep. 7當那些死去的，活過來的時候。
(先前的集數: Ep 1, Ep 2, Ep 3, Ep 4, Ep 5, Ep 6)
隔天早上一睜開眼，我有些恍惚地坐起身來。
「你醒啦！剛剛他們量過你的體溫，說已經退燒了，醫生說你待會就可以出院。」一旁的媽媽見狀對我笑了笑，接著盯著我的眼睛看了好一陣子，才接著說：「我先去辦一下出院手續。」
她一說完就起身離開了病房。我此刻才發覺自己的全身已不如昨天那樣滾燙，也不會那麼疼痛了。聽到自己可以出院，不禁感到鬆了一口氣，還以為自己要再住進病院觀察病情呢！雖然如此，身體卻莫名感到緊繃，撐著身體不敢隨意再躺下去。
沒過多久，媽媽帶著幾張單子和幾袋藥回來，扶著我下床一路走回車上。在回家的途中，她只是叫我先放鬆心情、好好休息幾天，其他則沒有多說。
原本還想問她，醫生對我昨天的情況有沒有說些什麼，但只要想到以前她帶我去看醫生的那些經歷，這個念頭馬上被打消，反正我猜，這次應該跟前幾次一樣，沒什麼特別的吧！
一回到家，我馬上衝上樓，打開我的房門。我站在房門口掃視著自己的房間，看了好一陣子，似乎跟往常一樣，充滿了藍色，除此之外沒什麼特別的。
那個穿著紅衣服的小男孩還在嗎？有股疑惑突然在我的內心冒出。然而，一發現自己有這種想法，趕快用理智告訴自己，別再幻想這些有的沒的。
雖然如此，我內心仍有一絲絲渴望，希望能在這個房間裡，找到任何不一樣的地方。
於是，我重複地檢查房內的每一個角落、每一個細節，可是找了許久，卻都沒有找到任何蛛絲馬跡。
剎那間，夢裡的畫面在我的腦袋重播。我模仿著夢裡的自己，趴下身子往床底下一看。沒想到，床底下竟然有一個盒子。
這是什麼盒子，裡面有什麼？我把它從床底下拿出來，拍掉上面厚厚的灰塵。
一開始，紛飛的灰塵害得我連打了好幾下噴嚏，眼睛也不由自主地流出眼淚。等到好不容易緩解了以後，我輕輕地打開盒子。
裡頭是一隻有點褪色的紅色章魚布偶，似乎也曾出現在之前那一連串的夢裡頭。我再仔細地回想那些奇怪的夢──章魚、床底下、哥哥和妹妹......
對，我想起來了！我還記得這隻小章魚，小時候常常跟妹妹一起玩！原來它被我收到床底下去了。
我不知道這隻小章魚布偶是從哪裡來的，但是我知道它是誰。因為是我賦予了這隻布偶它專屬的聲音，並且讓小章魚說故事給妹妹聽。
我還記得當我讓小章魚說話的那一刻，妹妹原本皺在一起難過哭泣的臉，慢慢地出現了笑容。最後，她也學會怎麼讓小章魚講話，把小章魚的故事延續下去。
雖然已經過了這麼久，這依然是我跟她之間的祕密。
我繼續端詳著這隻章魚布偶，源源不絕地回憶湧入腦海之中。儘管懷念，還是不願繼續沉浸在童年的白日夢裡，我嘆了嘆口氣，決定把它放回盒子裡，再收回床底下。
突然，我聽到一個小孩子興奮地尖叫聲：「小章魚！」還來不及反應，等到意識過來才發現自己又彈出了我的肉身。昨天的那個小男孩跑進了我的身體，滿心喜悅地緊緊抱著那隻章魚布偶。
昨天傍晚的那些詭異經歷既不是夢也不是幻覺，是真的！他還在！
「又是你！為什麼你到現在還要纏著我不放，還偷走我的身體？」我克制不住怒氣，對著現正操控著身體的小男孩大吼。
「這是我的身體才對，」他反駁著，還說得好像都是我的錯一樣：「是弟弟把我的身體偷走的！」
「別再跟我瞎扯了！」我警告著，用嚴厲的語氣繼續質問他：「告訴我你的名字、你從哪裡來，我要找人把你送回去。」
「我沒有名字，是弟弟把我的名字偷走了！」他激烈的回嘴，一副快哭的樣子（他用我的臉擺出那種表情，有夠噁心！）。
「什麼意思？」他的回答出乎我的意料，使我充滿了好奇。我想知道他為什麼要這樣指控我，而且內心有某種直覺告訴我，他肯定知道些什麼──那些奇怪的夢、哥哥，還有為什麼媽媽總是覺得我奇怪──過去有太多事情，我到現在還無法理解。我想要知道更多關於我的所有事情，但每次想認真尋找過去的蛛絲馬跡時，手上蒐集到的線索卻讓我愈來愈混亂。
那些夢讓我快發瘋了！我覺得它們一定有什麼特殊的含意，它們在告訴我些什麼，但我到現在還是搞不懂。現在這位小男孩就是我的哥哥了嗎？他是我一直在找的哥哥嗎？我好希望他不是，因為我不喜歡他，不喜歡小孩子！
但，要是他就是我夢寐以求的哥哥呢？我必須要接受他嗎？他的靈魂閃耀著鮮豔的大紅色，看了就討厭。
我覺得，夢中那個跟我長相相似的哥哥，比眼前這個小屁孩還好太多了。雖然他也穿著紅衣服，但至少他看起來就是個成年男性，而不是像現在這個喜歡哭鬧的小孩！
我不想要這個小孩當我的哥哥，我想要的是一個可靠的哥哥，讓我能拋下所有責任好好依賴著他……
「弟弟，你為了保護我，把我關起來了。」他邊抱著小章魚，一邊看向我，問：「弟弟，你不記得了嗎？」
聽完，我驚嚇得感覺自己得靈體整個縮了一下。
「我完全不記得！」我出於恐懼而脫口而出，同時間後悔自己問他這些問題。但一切都太遲了，他已經說出口指控我了，但我卻毫無印象。
「你忘記我了！我們以前明明都會跟妹妹一起玩。」他傷心地低下頭。
「但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大吼，不想聽他再講下去。不只是他被我爆發的情緒嚇到而安靜了下來，就連我也因為自己說出的話而感到震驚。
我嘗試冷靜下來好好思考，但怎麼想都只是徒增困惑。就算我真的有這麼做，我也不是故意的，我沒有要傷害任何人！
但我好厭惡他們那樣說我──他跟媽媽都一樣──一直隨便解讀我的行為還有我的身份。此時此刻，我只能無奈地告訴他：「我只是對你完全沒有印象。」
他聽完，馬上失望地離開身體，把它交還給我。我動了動手腳，確保自己真的回到了肉身裡，然而現在場面突然變得好安靜。
即使現在還是隱約可以感覺到，他就在我腦袋裡的某一個角落，但我不知道該拿他怎麼辦，現在根本不想看到他，也不打算安撫他，只是假裝什麼事都沒有發生。
要是能說實話，我會說：我恨他，恨他身上的顏色、他幼稚的行為還有他說話的方式！還有，為什麼我一定要接受一個不知從哪裡冒出來的小男孩所說的任何事情？
更何況，他還不斷用那種理所當然的姿態對我說話，說他是我的哥哥。就算是真的，然後呢？他以為這樣，我就要待他如家人手足一般？
簡直像極了爸爸，去國外這麼久偶爾才回家，卻希望我面對他的時候別這麼生疏，像小時候那樣，跟他多說些話。
這一切已經都不可能了！我不會原諒你們，永遠不會！
一直躺在床上始終沒有睡著，感覺好不真實。這兩天雖然發生了這麼多奇怪的事，卻總覺得什麼都沒有發生。
雖然想要休息，但此刻的我身體的肌肉也全都繃緊著，以防那個小男孩會突然把我的身體搶走。我既生氣又害怕，同時感到疑惑，自己是不是要跟這個小男孩相處一輩子。
如果有一個小孩，隨時可以未經允許就強行控制我的身體，我的人生該怎麼辦、接下來該如何過生活？
愈是想著這些，感覺自己的未來一片黑暗，毫無希望。
「叩叩叩！」我聽到有人敲著我的房門，打斷了我的那些悲觀想法。
「我幫你煮了碗稀飯。」是媽媽的聲音從門外傳了進來。我努力提高些音量，請她進來。她開門後，把碗筷放在我的書桌上，接著前來我的床邊坐下。
「感覺有好一點了嗎？」媽媽問，同時把一隻手放在我的額頭：「謝天謝地！沒有再發燒了。」
我還是有些疲倦，沒有打算回覆她的話。
「醫生昨天花了幾乎一整晚，才讓你退燒。」她嘆了一口氣，接著繼續說：「昨天晚上發生的事，真的很奇怪。你還記得嗎？」
我呆呆著看著她，不知該說些什麼。
「你被送到急診室，當護士要你在病床上躺好時，你突然很激動，同時還大吼大叫，感覺好像有什麼東西在傷害你一樣。」媽媽繼續說著：「你不斷喘氣、身體還不由自主的抽動，整個人看起來好痛苦！為了怕你失去控制，護士們馬上給你注射了鎮靜劑。」
媽媽在說什麼，我怎麼都沒有印象？
「我們以為你很快就會睡著了──我感覺你一開始確實有睡著──但過沒幾分鐘，你突然又睜開眼睛，醒了。」
媽媽停頓著把口水嚥下。
「你醒來以後，變得好像小孩子！」她眼睛睜大，用驚奇的語氣繼續說：「醫生、護士還有我都嚇到了。我們以為你生重病又發高燒，身體一定很不舒服，但你醒來後卻活力滿滿又充滿好奇，眼睛還一邊四處張望，開口一連問了好多問題。
「你問：『媽媽，這裡就是醫院嗎？』我回答：『對啊，我們之前有來過這裡。』說完，卻看到你搖搖頭，說你沒有來過。
「接著，你告訴我你想下床，在醫院裡面探險，我告訴你：『不行。你現在生病了，要好好待在床上休息。』沒想到，你卻很有自信地回答我：『我沒有生病，是弟弟生病了。』我開始搞不清楚你在說什麼了，我問：『誰是弟弟？』你馬上用手指著自己的頭腦，認真地看著我並對我說：『弟弟在這裡。』」
我好像知道媽媽口中說的到底是什麼情形，但我還是保持安靜，繼續聆聽。
「你跟平常好不一樣，可是我卻意外地有種熟悉的感覺。我問：『你叫什麼名字？』你低著頭回答：『我沒有名字。』你當時的樣子看起來委屈極了，讓我忍不住同情地感嘆著：『噢，多麼可憐的孩子。』你接著用水汪汪的大眼睛，看著我說：『弟弟把我的名字偷走了。』聽完，我心都要碎了。
「我接著好奇地問：『你喜歡你的弟弟嗎？』你馬上興奮地大聲回答：『喜歡！我最喜歡媽媽、弟弟和妹妹了。』
『那你了解你的弟弟嗎？』
『了解！弟弟最喜歡藍色了，弟弟還會保護我。』
『他真是個好人。』
『但弟弟不喜歡我。』
『為什麼？』
『因為我喜歡紅色。』
『這倒是，他非常討厭紅色。』我邊笑邊附和著。當時你嘴裡說出的話都好奇怪，但令我訝異的是，自己似乎都能完全理解。」
聽到這邊，我開始覺得有點生氣，他怎麼可以到處跟別人說我偷了他的名字。我根本沒有做，就算他說的是事實，我也絕對不是故意的。
「那真是一場奇妙的對話。但我總覺得，在那一刻，我找到了我失去已久、一直找不回來的寶貝。」媽媽情緒開始變得激動，她的身體同時也因此微微顫抖著：「我那個喜歡穿著紅色、笑容有如陽光般燦爛的兒子，他回來了，就在我的面前！這簡直是奇蹟，我確定是他，他是我的寶貝孩子沒有錯！我不敢奢望自己睡了一覺醒來，他還會再次出現在我眼前。能再看到他一遍，我已經滿足了。我的兒子並沒有無緣無故的消失，他就活在你的裡面，我知道了這件事，這樣就夠了。」
她說完了她的故事，而我聽完以後，一時之間不知道自己該有什麼感覺。我的胸口好像有千縷萬縷的絲線，緊緊揪成一團死結，悶得我有些喘不過氣。
「我想再多睡一會，現在沒食慾。」我語氣有些冷淡地說。
她聽完只是點點頭，接著起身把桌上的碗筷拿起來。
「我把稀飯放進電鍋裡保溫，要是餓了再跟我說。」她輕輕地關上房門，留下我一個人在房間裡。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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