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色狂想 Blue Rhapsody
Ep. 4當那些死去的,活過來的時候。
我一跛一跛地走進浴室,打開水龍頭,捧著大把大把的水往臉上潑。感覺到冰涼的水從臉頰流過,微微刺痛著的肌膚,將我暫時帶離腦袋裡的那團混亂思緒。
真是奇怪,自從昨晚聽完媽媽不經意說出口的那一連串故事以後,我滿腦子都是那個沒能出世的哥哥,甚至還害我晚上做了一段又一段跟他有關的夢!我到底有什麼毛病,為何要如此在乎這件事情?
「可是、可是,我原本可以有個哥哥的!」在我的內心深處,卻一直有這樣的聲音吶喊著。
不,不只是原本,而是我理應要有一個哥哥的!
這種感覺並沒有因為逐漸清醒而消退,反而無法控制地變得愈來愈強烈。
一定是有哪裡搞錯了、一定是這個世界搞錯了!不知道哪來的自信,我十分確信哥哥的確存在,然而,卻又為了找不著他的下落而感到無能為力。
難道我只能乖乖接受,哥哥根本不存在的現實嗎?這樣的現實對我來說多麼虛假!必須承認自己不相信的事情,那份壓迫多麼令人難過。悲傷隨即侵襲著我,蔓延了身上的每寸肌肉,身體變得愈來愈沉重,讓我幾乎要垮下來倒在地板上,一動也不想動。
突然想起,媽媽昨天早上才交代我,她今天一大早就要出門工作,要到很晚才會回家,要我幫忙把家事全都打理好。意識到現在屋子裡只剩下自己一個人,我用力撐起自己的身體,決定跟著夢裡的線索,到媽媽的房間一探究竟。
我移動到她的房門前,小心翼翼地扭轉門把,從門縫偷偷地往內一瞧:確認了此時此刻的房間裡確實空無一人,我才鬆了一口氣推開房門,進入媽媽的房間。
我還記得在夢裡,哥哥似乎跟媽媽的房間有某種奇妙的關聯。我打開了燈,發現房間變得好乾淨整齊,跟昨晚的樣子完全不一樣,昨晚媽媽拿出來的那疊照片,難道已經全部都收起來了?
我盯著床旁邊的小空間,夢裡的場景突然閃現在我的腦海裡。我還記得,哥哥就是在這裡,變成了一隻小老鼠躲到床底下。我走到了床邊,一開始有點猶豫,呆呆地站在那裡,彷彿定格一般低頭瞧了許久。最後,我下定了決心,深吸了一口氣跪了下來,傾倒著身子趴下,耳朵貼著地板往床底下看過去,心裡同時期待著會發現什麼。
然而,可惜的是,底下除了一片漆黑以外,什麼都沒有。
我嘆著氣緩緩地站起身來,搖搖晃晃地走回自己的房間,同時在心裡咒罵著:我剛剛那樣的舉動,簡直像個笨蛋,有夠蠢!
是不是在做了那些夢以後,我也開始有點神智不清了?不禁對自己的精神狀態感到有些擔憂,就算此時此地沒有任何人在我身旁,還是覺得好羞恥,羞恥得耳朵臉頰好像全都在發燙。
會不會媽媽說的才是對的?搞不好在胡言亂語的人其實是我,而不是她?畢竟也不是只有她覺得我病了,還有他,還有他……
我帶著那股熱氣離開了媽媽的房間,趕緊回到自己的房間,一股腦把全身栽進床上,臉埋進枕頭哩,接著感到頭部一陣暈眩。
老實說,雖然剛剛在媽媽房間裡沒有找到哥哥的蹤影,我還是隱隱約約地期待著,搞不好等會兒他就會出現在我的面前了:我相信他一定存在,而且就在這附近,我相信他一定會來找!
但是,我好害怕這些只是自己無謂的妄想。要是抱著這份期待,最後卻發現是一場空,到時自己是否能承受得住?光是用想像的,就覺得那樣一定會格外難受,整個人就像是碎成了千萬片,再也無法修復。
或許我這一輩子,就應該待自己藍色的房間裡,過著平靜安穩的生活,不管媽媽說過什麼,我都要當作耳邊風:什麼紅色、什麼哥哥、什麼舅舅,都是她的妄語罷了──瘋的人是她,不是我。藍色就是我,是我靈魂的顏色,也是我人生一直以來的寄託!
於是我不停告訴自己:別再做夢了,快點結束這些不切實際的幻想,回到自己藍色的世界裡放鬆吧!雖然很想要有個哥哥,但是哥哥是紅色的──我最討厭紅色了,紅色會打亂我平靜的生活。
可是,只要一想到媽媽昨天晚上說的故事,「哥哥會來找我」的這份期待卻不斷在我心裡死灰復燃。一下子充滿期待,一下子又努力阻絕自己的希望,永遠無解,就這樣被困在無盡的迴圈裡。
這些想法不斷在腦內盤旋,想得我頭腦快要不堪負荷。現在的我好想再睡回去,休息愈久愈好,如果可以的話,再也不要睜開眼睛,被周遭藍色汪洋包圍,沉沒我在夢鄉裡……
緊緊閉上雙眼想好好休息,卻感覺有一股不知名的熱氣,在我身邊一直不肯退去,害我遲遲無法入睡。
最終,還是被這團莫名的燥熱弄得忍不住睜開了眼睛,然而,沒想到一映入眼簾的,是窗外暗黃紅色的天空,相比上次睜開眼睛已黯淡了許多。我還以為自己方才不過才閉上眼瞇了十分鐘,到頭來,好像自己還是不知不覺地睡了一段時間。
吃力地轉過頭,想看看床邊的時鐘,一看到指針所呈現的一直線,頓時心臟驚得震了一下:現在已經是下午六點了!今天的我幾乎一整天都在睡覺,一想到答應媽媽要收的衣服、要掃的地,還有要丟的垃圾,到現在一項都沒有完成。
冒了一身冷汗,想要趕快從床上起來,但是一想要挪動身子,卻發現自己的身體比早上還要更加沉重。
我感覺自己的全身都在發燙,那團熱氣在打開眼睛以後,整個附著在我的身上。此時此刻,只覺得自己整個人滾燙地像是要被煮熟了一般。
我努力地用雙手支撐著身體從床上起來,接著雙腳小心翼翼地踏著地面,遲緩地站起身來。我感覺自己全身的肌肉都不由自主地顫抖,害得我走路又歪又晃。
好不容易走到了房間外,拿起放在小茶几上的耳溫槍,笨拙地測著自己的耳溫。嗶嗶嗶、嗶嗶嗶,溫度計猛烈地叫著,我用顫抖的手把耳溫槍轉了過來,看到螢幕上顯示著:三十九點五度。
這怎麼可能,我昨天晚上還感覺自己的身體好好的,沒什麼異狀,怎麼會突然睡了一天覺醒來就發燒,而且還燒得這麼高?
一定是昨天晚上作了那些夢害的!我在心裡立刻直覺地下了一個結論。
我開始在腦袋裡反芻著關於昨晚媽媽說的那些事情。為什麼她要告訴我那些事情?拿我的臉跟舅舅的臉比較,還說我就是相片裡的那位紅衣小男孩,接著哪壺不開提哪壺,講到那個沒能出世的嬰兒。
這些到底是什麼意思?我實在不能明白,但我唯一能確定的是,就是她讓我晚上做了那些奇怪的夢,還害我醒來後偏執地覺得我真的有一個哥哥。
想到這邊,我的腦袋又更暈了。我拖著有些僵硬的雙腳,到浴室洗了洗臉,想要幫身體降溫,順便也拋開那些紊亂的想法,讓自己冷靜些。沖完水用毛巾擦乾了臉上的水珠後,一抬起頭看見鏡子,嚇得我忍不住跳了起來:那是滿臉通紅眼睛還佈滿血絲的自己。
霎時間,我忘記了自己正在發燒的那些不適,取而代之的是深沉的沮喪悲憤。我恨自己現在在鏡子裡的模樣、我恨自己看起來整個人紅通通的,然而愈是覺得憎恨,我的雙頰就變得愈紅。
我別過頭,不想再看到自己的樣子,現在發生的一切都不是真的!我現在只想馬上回到房間,躺在床上好好休息。但才走幾步路,我的雙腳卻忽然使不上力,一時之間無法再支撐我的身體。一瞬間,我直接重重地往前跌在地上,膝蓋和手肘撞到了地板,疼痛從撞擊點迅速蔓延全身,但我卻虛弱得連呻吟聲都發不出來,也暫時被疼痛麻痺地無法動彈。
等到那份痛楚退去了些,我才慢慢地用雙手爬回到自己的床上。(還好沒有人在家,不然我現在的模樣實在太悽慘了,根本就是丟人現眼。)
我倒在床上,雙手緊抱著棉被,感覺身體裡的血液都在燃燒,燙得我全身肌肉不由自主地顫抖。沒有力氣自己出門去看醫生,只能躺下身子空等著,看看身體會不會自己好轉。(其實,我不太相信我有辦法自己好起來。)
雙眼被體內的熱氣不斷地烘烤著,乾澀地發疼。我閉上了眼,回想著過往的一切,突然感覺這一切好不真實:媽媽、妹妹、哥哥還有現在正發高燒的我。
我再也不想管這麼多了,好希望能離開這個現實世界,想要慢慢失去意識,最好就這樣昏過去,永遠別再醒來了!什麼美食、什麼朋友、家人還有哥哥都不重要了。此刻,我只想從痛苦中解脫,離開這不對勁的世界。
不知道是不是有誰聽到了我心裡的祈禱,我發覺自己慢慢地不再感覺到強烈痛楚,除此之外,還感覺自己好像正飄在半空中。
雖然閉著眼睛,但我能看見一片無止盡的淺藍色天空,一朵雲都沒有;底下是深不見底的深藍色海洋,海天四周的在地平線連成了完美的藍色橢圓,有一座島嶼在這片大洋的正中央,然而我現在在高空中,看不見島上的風光。除此之外一切純粹就是藍色。我相信這裡就是我靈魂的故鄉,靜謐又安穩。
真是一種全新的體驗,我很慶幸自己找到一種全新的方式,讓自己的靈魂自由,跟這個世界暫時告別。我不需要再被自己的肉身困住,也不需要再在乎那些世俗事務。我很喜歡現在這樣,要是可以的話,最好永遠都別再回去原本的現實世界。
沒想到才過了幾分鐘,突然不知從何竄出的哭聲打斷我沉浸在這空無狀態之中,稍微把我拉回了現實。
聽起來是小男生的聲音,是誰家的小男孩在哭呢?我心裡好奇地想,會是隔壁家的小孩嗎?
管他的!我決定別多管閒事不理他,想要繼續回到那個漂浮的狀態。只是路邊某個小孩在哭罷了,沒事!
「媽媽勒?媽媽在哪裡?」
他的聲音聽起來好靠近,大聲又清晰,冷不防地直傳進我的腦門,讓我很難忽略它的存在。
這個聲音聽起來真的離我太近了,害我開始懷疑他是不是真的就在我們家裡面。這個小孩聽起來八成是走丟了,所以才會沿路哭著找媽媽,真可憐!
但是很抱歉,我沒有辦法幫上任何忙,因為我現在正發著高燒,躺在床上幾乎動彈不得,我連要顧好自己都有困難了,又該怎麼插手幫忙一個來路不明的小孩?完全不需要覺得有罪惡感,真的,繼續放鬆全身,讓自己快活一點吧……
「弟弟,媽媽勒?」
他的聲音比剛才更大聲了,而且我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總覺得他好像就在我旁邊對著我說話。怎麼可能?家裡現在應該只有我一個人,而且家裡的門窗應該都有確實的上鎖才對啊!
更何況,他是在叫他的弟弟,我一個成年人了,怎麼可能是這個小朋友的弟弟呢?不管怎麼說,他絕對不是在跟我說話!
雖然心裡是這麼想,但我還是好奇地,稍微把眼睛打開一道縫隙。外頭太陽幾乎已經下山了,但光線還是足夠讓我看清楚自己的房間。使力將自己的視線移到房門口,發現一個人都沒有。
我不禁懷疑,自己的腦袋是不是因為發高燒而被燒壞,開始出現幻聽了。我再次闔起雙眼,想要回到剛剛那個迷流狀態,把所有奇怪的事情全都忘得一乾二淨。但是,那個小孩一直哭、一直哭,中間完全沒有間斷,好像怎麼哭都不會累一樣,更詭異的是,我感覺他的聲音還在持續靠近。
「弟弟,幫忙找媽媽!」
他的聲音幾乎是在我的耳邊發出,迴盪在我整個腦子裡,振得我整顆頭痛不欲生。我深呼吸,試著不去理會他的聲音,不管再怎麼大聲,都努力清空自己的內心,腦袋放空進行冥想。
「弟弟,快起來,我們快去找媽媽!」
他到現在還是不放棄地一直哭。到現在,我已經可以確定,他就是衝著我來的,不斷地想要把我叫醒,使喚我幫忙他做事情。聽起來要是我不給他個答覆,他會繼續哭鬧直到我吭聲為止!
我一開始還不太情願,但實在快被他那高頻率又高分貝的聲音吵死了。雖然百般地不情願,經過了一小段時間的內心掙扎後,我才再次打開眼睛。
一睜開眼,眼前的景象讓我嚇得說不出話來──
(未完待續)
藍色狂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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