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色狂想 Blue Rhapsody
Ep. 9當那些死去的,活過來的時候。
(先前的集數: Ep 1, Ep 2, Ep 3, Ep 4, Ep 5, Ep 6, Ep 7, Ep 8)
「我當然知道!」他擺出困惑的臉說:「你跟我還有妹妹一樣,我們都是從媽媽的肚子裡來的!」
一開始還不了解這是什麼意思,但當我仔細回想他剛剛說的那則故事(或者,他說是『我說的』故事),有一道光忽然竄入腦袋並照亮內部的所有角落,讓我能看清所有的一切。
以前的那些疑惑,對我來說似乎都不再重要了。媽媽是對的:她懷念她那每天開開心心掛滿笑容、喜歡大紅色的小男孩──現在我明白她說的是誰了,就是我的哥哥,而他現在就在我身邊;我所堅稱的自己也沒有錯:我不是她口中的那個小孩,她把我誤認成了哥哥──他就一直跟我住在同一副身體裡。
她以前怎麼說我,都不要緊了。我就是藍色的,我靈魂的所有角落都是藍色的;而我的哥哥,他是紅色的,他靈魂的所有角落都是紅色的。
不需要再糾結於她嘴裡說的那些話,因為以往的未解之謎已經全部解開了。這都要感謝我的哥哥,感謝他的存在,填補了我過去的那些空白。很高興自己終於想通了、也很高興自己終於找到你了,我的哥哥。過去的一切雖打成了死結,但現在一切又彷彿獲得重生。
「現在,你想要跟我一起去找媽媽嗎?」我微笑著說:「趕快告訴媽媽我們的祕密,媽媽一定會很開心,說不定我們還可以一起吃蛋糕慶祝一下!」
「好啊,終於可以去找媽媽了!」他咯咯笑同時臉頰微微泛紅,樣子就像是太陽一樣閃耀又溫暖。
我打開眼睛,感覺身體的不適感退去了許多。那個男孩、我的哥哥,我可以清清楚楚地感受到他就在我身旁,等不及想要控制身體,衝去媽媽房間。
「別急,我會讓你出來找媽媽的。」我溫柔同時又堅定地對他說:「我只是不想要你又突然走丟了。」
他聽完後,壓下他心裡頭興奮的火焰,回答道:「好吧!弟弟,我會聽你的話。」
我站在媽媽的房門外,靜靜地盯著門把盯了好一會兒,猶豫著該不該把它轉開。
老實說,我還是會擔心她知道後的反應。要是告訴她哥哥的存在後,她沒有辦法接受,那該怎麼辦?雖然剛剛媽媽端食物進來我房間時,就已經聽到她提及在急診室裡發生的事情,我猜想,她大概已經跟哥哥相處過一小段時間了。然而,我還是不敢樂觀看待接下來的場面。
會不會她又把這個當作是我新的「問題」,馬上抓著我、把我帶去醫院讓醫生好好檢查一番?想到這邊,一股烏雲飄進我的心中將我籠罩,害得我開始退縮,甚至有股想立刻跑回自己房間,再鎖上房門當作什麼事都沒發生的衝動……
但是,只要在心裡看向如陽光般耀眼的哥哥,就激勵著我鼓起勇氣。畢竟,我已經答應了哥哥,我必須要去找媽媽!
我下定決心,握起拳頭敲了敲房門。「進來吧。」媽媽的聲音從裡頭傳出,然而聽起來似乎有些無精打采。我打開了房門:房間裡,只有午後的太陽透過窗簾,灑進了微弱的光線。媽媽就坐在床邊,看起來有些憔悴,臉上的神色比周遭的東西還要黯淡。
「你肚子餓了嗎?」她抬起頭看了看站在門口的我,並有些勉強地問:「想要吃些什麼?」
我感覺一旁的哥哥想要就此衝進身體,往媽媽的懷裡奔去,但我阻止了他,在心裡架起了一道屏障,告訴他等一等。
此刻的媽媽看起來好疲憊,似乎有哪裡不對勁,跟不久前送食物來我房裡時,那興奮地說著急診室裡奇妙遭遇的樣子,簡直天差地遠。
「怎麼了?一直呆呆地站在那裡都不說話?」媽媽用力地擠出了一個微笑,對著沉默的我問。她看進了我的眼睛,仔細地瞧了許久,像是想在裡頭找尋什麼東西一樣,十分出神。
我記得以前只要她這樣看著我,我都會覺得莫名地不舒服而尷尬地別開眼睛。她看著我的時候,到底看到了什麼?好害怕她看到了連我自己都不敢看的東西、好害怕她會看穿我。
但這一次,我好想知道她看到了什麼,我沒有移開自己的目光,而是繼續跟她這樣不發一語地對視。過了許久,她開口,同時仍直直地盯著我看,像是著了魔一般:「你長得跟他好像。」
誰?
「你的舅舅,我這幾天時不時會想起他。」她看起來正回想著過去的時光,表情有些緊繃:「真奇怪,最近怎麼突然會想起以前那些事。」
整個房間突然像是籠罩在一大團低氣壓之中。我們什麼話都沒有說,但空氣中凝聚的壓力似乎卻在這片沉默之中壓迫著我的身心,害我覺得快沒有辦法呼吸,我必須想辦法把這些壓力全部釋放。
「發生了什麼事?」我鼓起勇氣,打破周遭積累的寂靜。
她聽到了我的問題後,不再盯著我的眼睛,將視線移到她正前方的牆上,接著開口開始說起故事:
「你的舅舅,這麼年輕就死了,真是可惜。」她嘆了一口長長的氣,吞了吞口水並深呼吸,繼續說著:「那天晚上,我們接到了電話,二話不說衝到了醫院找你的舅舅。然而一到了醫院,卻只能看到他扭曲變形的身體,動也不動地躺在白色的床上。我簡直不敢相信,平常這麼愛打扮的他,怎麼會落得這樣的下場?為什麼命運要這樣捉弄他?」
我艱難地嚥下了口水,繼續聽媽媽說下去
「有位在現場看見事發經過的先生告訴我們,那時他騎著摩托車,前方有台載滿了砂石的巨大老舊砂石車。誰知道,那台車上頭的砂石沿路掉到了馬路上,你舅舅來不及閃開,被那些砂石絆倒,連人帶車摔倒在馬路上。
「他躺在地上,痛得無法動彈,但更糟的還在後頭。後方的一台轎車愈開愈近、愈來愈近。他來不及逃跑,他躲不掉這殘忍的命運……他的身體就這樣被輾過,慘死在那台車的輪下。」媽媽邊說著,呼吸聲愈來愈急促:「他的鮮血流淌在馬路上,然而那台車沒有停下來,就這樣冷冷地開走,像是什麼都沒有發生一樣。
「我們多麼希望有人能還我們一個公道,三番兩次拜託警察幫我們找到肇事者,然而我還深深地記得,警察那時只是斜眼看著我們,冷冷地對我們說:『這起意外不過就是自摔,全部是他自己造成的,不需要浪費力氣調查,請你們節哀。』
「聽完,你的外公外婆、你的阿姨們還有我,全都無法接受。有誰能接受這樣的結果?我們什麼都沒辦法替他做,連想要幫他討回那一點點的尊嚴都做不到,我們該怎麼辦?誰來幫幫我們?」
說完,媽媽開始掉下了眼淚,我能感受到她努力地想壓低聲音,同時忍耐著不要哭出聲來。
我過去一直都不太在乎她說的話,因為我聽到厭煩了,我不懂為什麼她總是自以為是地說我是怎麼樣的人!我告訴她好多遍我不是,每次她也都笑了笑不當回事。到後來,我的確也麻痺了,懶得跟她辯,反正她也聽不進去,我放棄掙扎。
然而此時此刻,我發現自己能看清楚她的顏色了。她整個人被幽幽的深藍色包圍著,就跟我靈魂的顏色一模一樣。她為了她說的那則故事傷心不已,但我內心一直有個聲音告訴自己,這則故事還沒結束!
我沉思了片刻,接著吸了一口氣開始說:
「妳知道嗎?我聽說過一個故事──一位喜歡打扮,又重義氣的男人的故事。他每次出門前,一定要把自己從頭到腳打扮得帥氣時髦,頭髮梳得高高的、襯衫配喇叭褲,最重要的是,他一定會披上他最喜歡的那件黑色皮外套,再瀟灑地走出家門。」
我發現當我開始講故事時,媽媽慢慢停止了哭泣。
「有一天,他想要離開家鄉,去遠方度假。他來到了一座小島──一座現代化的城市──有好多高樓大廈、工廠林立。這裡跟他原先以為的不一樣,沒有陽光,天空一片灰濛濛的,霧霾飄散在空中使得所有建築物都看起來顏色黯淡,感覺怪陰森的。更糟的是,這裡的馬路上充滿了汽車還有各種大小的卡車,引擎聲和喇叭聲在街上此起彼落,吵得令人心生煩躁。
「他不喜歡這座城市的景觀,也不喜歡這裡雜亂的交通,但他發現,在這座城市旁有一片海灘。他馬上找了一間旅館,到房間把行李全部卸下來,接著興奮地往海灘的方向奔去。
「他坐在沙灘上望向海洋,那一大片無邊無際的湛藍色佔滿了他的視線,讓他一時之間腦袋全放空,就這樣什麼都不做,靜靜地看著大海,發現自己內心此刻是如此的平靜。不知道過了多久,感覺全身疲勞都被釋放以後,才站起來沿著海岸線悠閒地散步。
「走著走著,他看到有個純白的小貝殼,在沙灘上閃著柔和又美麗的光芒。他把貝殼撿了起來,放在耳朵旁邊,聽到海浪的聲音從貝殼裡面源源不絕地傳出來,悅耳的聲音迴盪在他的腦海,讓他暫時忘記了自己是誰。
他非常喜歡這顆小貝殼,於是把它放進了自己皮外套的口袋裡,想要帶回家留作紀念。」
媽媽的雙眼炯炯有神地盯著我看,似乎聽得很專心。
「他很開心地帶著唯一的戰利品離開了海灘,一邊走他一邊想著,等等回到旅館要做些什麼。然而萬萬沒想到的是,等他一回到房間,卻發現自己的行李連同錢包,全都不見蹤影。他立刻到飯店櫃檯詢問,沒想到櫃台人員完全不想聽他解釋,直接找了保全把直接他趕出旅館。
「他身上沒有半毛錢,沒辦法買水或食物,更別說是回家了!他現在身上只有他最寶貴的那件皮外套。現在除了在街頭流浪以外,什麼都不能做,就這樣被困在這裡。」
聽到這邊,媽媽的表情又黯淡了下來。但是,故事還沒有結束。
「他一路上不斷請求路人幫忙,但沒有人願意理會。他又餓又渴,自從下飛機以後就沒有吃也沒有喝什麼東西,精神就快要耗竭,呼吸愈來愈微弱,雙腿也快要沒有力氣支撐他的身體。他什麼都沒辦法做,只感覺自己正一點一點的死去。
「終於,他再也站不起來了,全身直接仆倒在路上,感覺身上沾滿了砂石,身體再也無法動彈。此刻,只剩他的頭腦還在運轉。『我離開後,家人們會不會記得我呢?』他在心裡暗自想著。『他們會知道我死在這裡,來這裡找我嗎?』他懷疑著。
「正當他再也沒辦法思考,所有希望都化為絕望以後,突然,有個女人的聲音不知從哪裡冒了出來,而且聽起來就像是在他身邊一樣,冷靜地對著他說:『你還想活下去嗎?』
「他一開始覺得十分困惑,用最後一絲力氣睜開雙眼,想找出聲音是從哪裡來,但他周圍一個人都沒有。忽然,那顆貝殼彷彿沒有耐心等到男人找到自己,從他的外套口袋裡跳了出來。他看到那顆貝殼就飄浮在眼前,驚訝地張大了嘴巴。
「『別找了,是我在叫你。』貝殼的語氣聽起來高高在上,不過那男人仍舊吃驚地說不出話來。
「『我在問你,你還想活下去嗎?』貝殼又問了一次,聲音中多了些不耐煩。
「『我想活下去。』那男人用虛弱的氣音回答。」
「那個貝殼有救活他嗎?」媽媽聽起來很著急,想趕快知道接下來的劇情。
我從來沒看過她對我說的話這麼感興趣。意外發現她正在聆聽,害得我感覺有些失真,思緒也被打斷了幾秒。
我又看了看她的雙眼,終於明白了一切。我很清楚自己在做什麼,那些雜亂的夢與故事,漸漸串了起來。
於是,我繼續講了下去:
(未完待續)
藍色狂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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