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photo by 藍斌
你來了──我睜大了眼,又驚又喜──我還以為我們永遠不會再見面了。
但你,就是你,真真切切地在我眼前,揹著你那有些破舊的灰色背包,站在我家大門口,對著我揮揮手。我一看到你,隨即情不自禁地加快腳步走向你,想要靠得更近、看得更清楚一點。
我徬徨著,不知道我的舉止是不是露了餡,把內心著急想靠近你的衝動暴露於外;也不知道你有沒有察覺到,我已被心中迫切的思念支配著全身?想到這邊,我感到了有些彆扭,稍微放緩了些腳步,怕你真的看出我內心湧動著的思念,你會嘲笑我,笑我太濫情。儘管如此,我還是走到你的面前露出了微笑,隨便寒暄了幾句,接著邀請你進來我家坐坐。
我們已經有許多年沒有見面了。你知道嗎?回想起這幾年的時光,對我來說簡直像是過了半輩子。我以為我已經忘記你了,但一看到你現在的模樣,沒有絲毫的改變,依舊是當年我熟悉的樣子,我實在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好高興你還是保有原本的模樣,反倒是我,在這段時間,變得連我都快認不得我自己了。好好奇在你眼中,你會不會覺得我變了,讓你再也認不出來了?
我還記得那年,你離開我的那個晚上,我內心是如此不安,惶恐地對你胡亂發脾氣。你那時的話語到了現在,還是時時迴繞在我的耳邊:你說你沒有辦法再像這樣陪在我身邊,陪著我等待黑夜過去;你說你要去追尋你的夢想,你要為了你的夢想奮鬥,沒有時間陪我了。我那時簡直氣瘋了,忘記了其實自己心底真正感覺到的,是一股巨大的哀傷。我一時之間無法接受,忍住淚水對著你大吼,再難聽的話都說出口了。
我懷疑那段時光,你是否一直覺得,當我出現在你的身邊時,總是讓你感到噁心得想吐?你大概終於失去耐心了吧,才會在那天晚上終於把所有實話都傾洩而出。你是個好人──我應該早點發現的。你當時會留在我身邊,只不過是因為你太善良了,不忍心看著失魂落魄、瀕臨死亡的我,獨自一人面對這無邊無際的黑暗。你終於受夠了吧?我不怪你了,我完全能理解。只是我那時真是憤怒的不能自已,你怎麼可以在我最無助的時刻,丟下我一個人在黑夜中自生自滅?
但我現在完全可以理解,這份黑洞對任何一個人來說,到底還是太沉重了,況且我也不是你的誰,我哪裡有資格再要求你替我做些什麼?你根本沒有虧欠我什麼,而我虧欠你的可多了,你那時會離開,不過是再正常不過的決定。
那一晚,我什麼都沒有辦法做,僅能這樣看著你的背影愈來愈遠,最後消失在我眼前。即使到了現在,某些難熬的夜晚,我的眼前還是會突然浮現你離去的那一幕,我好想追過去,但我無法動彈,只能眼睜睜看你愈走愈遠,直到眼前剩下一片漆黑。
但是現在──我眨了眨眼睛──真的很高興你來了,雖然我有時還是對你的離去感到憤怒,依舊會聽見你那時冷冷地告別迴盪在我耳邊。我恨你那樣對我說話,難道我對你來說什麼都不是嗎?我那時甚至還下定了決心,要用自己的一輩子來恨你。
但是,一看到你現在活生生地出現在我面前,進來我家作客,我馬上忘了我有多憎恨你。好久沒有看到你了,一看到你的那瞬間,我才發現我有多想念你。我很好奇,你可曾想念過我?我好希望你真的會想念我,但我再清楚不過,那是不可能的。
以前總是我找你出去:我開心的時候找你、傷心的時候找你、憤怒的時候找你,還有想放棄一切的時候找你。而你從來不會主動找我出去,你好像沒有什麼話想對我說,沒有心情想跟我分享。我好想知道你此刻為什麼會來找我,是不是我有什麼東西,遺忘在你那邊了嗎?是什麼?我怎麼想都想不出來。還是,其實是你,上次來我家的時候,把什麼東西留在這裡,忘記帶走了嗎?
你一走進客廳,環顧了四周後便說:「你家看起來一點都沒變。」我咯咯笑了幾聲,有些自信地回答道:「當然,我完全沒有動家裡的任何東西。」你聽完後臉上浮現了微笑。之後,我們陷入了一陣沉默,等過了一會,你才轉過頭來看著我,說你想去我家樓上看看:「我記得你的房間在三樓,對吧?」你眉頭得意地揚起,看起來好像對自己的記憶力很自豪一樣。我邊笑著邊點點頭,帶著你走上樓到我的房間。
一進我的房間,你馬上衝到我的床上大喇喇的躺了下來,同時大大地吐了一口氣,感嘆道:「你的床還是跟上次來的時候一樣舒服!」一般來說,如果別人沒有事先洗過澡就碰了我的床,我可是會瞬間暴怒,立馬把他趕下床,講話也會變得很不客氣。我討厭別人弄髒我的床,床應該要是最乾淨的地方才對。不過我現在剛好心情不錯,畢竟你好不容易才來我家作客,讓你放鬆一下做任何你想做的事,我覺得都沒有關係。
誰知道你接著打了一個大大的哈欠,抱著我的枕頭說:「我現在覺得好睏喔。」聽完,我覺得非常不悅,但又不願意表露我的情緒,僅在心裡暗忖著:你大老遠跑來我家,就只是為了要睡一覺嗎?
但等我冷靜了下來思考了一會後,發覺其實這一切都蠻合理的。我早就知道你是不可能會單單因為想念我,而特地來這裡找我。你現在的所作所為,完全符合我對你的認識,符合你的作風。我早就應該放棄對你抱有不切實際的期待,你不可能會為了我而做任何事情,你也不可能會記得我的任何事……
沒關係,我告訴自己,我可以好好的調適自己心情,我不會那麼容易失望。
「那你現在就小睡一下吧,我就不在這裡吵你了。」我假裝自己好像根本沒有被你的話還有你的行為影響,故作冷靜地說:「我會去我的工作室,就在樓下,如果有什麼需要的話,再來那裡找我。」
等了一分鐘左右,發現你都沒有任何回應。大概是睡著了吧?從這麼遠的地方跑來這裡,你應該真的倦了。我慢慢關上房門,小心別讓它發出任何聲響,等到門闔上後,我長長嘆了口氣。
我猜你醒來以後,也不會來工作室找我吧?你大概會一直在房間裡等我,直到我的事情告一段落以後,再回房間找你。雖然我已經對你的這些行為模式再清楚不過了,我卻沒辦法做什麼。我只能默默地接受,對不對?我放開了門把,慢慢地走下樓到我的工作室,接著拿起筆,把自己埋首在書本與紙張之中。
「嘿!你在做什麼?」
你的聲音突然出現,嚇著了我,打斷了我的工作。我看向工作室的門口,發現你斜靠在門上,看起來還睡眼惺忪的樣子,雙眼還沒有完全打開。
我是在做夢嗎?我不敢相信自己的感官:是你的聲音、你的模樣嗎?我回頭看看書桌上厚厚一疊寫滿了字的紙,這才發現我已經自己一個人待在工作室待了許久,想必你一定也睡了好一會了吧?
「我在寫作。」我尷尬地笑著對你說。
「你在寫些什麼?」你好奇地問。我很驚訝你居然會對我在寫什麼感興趣。
「沒什麼。」我想要含糊地帶過,因為我現在還不想給別人看我寫的東西。也還好你沒有再繼續追問下去了,我們兩人又陷入了沉默。我想了一下後,轉移話題問他:「你剛剛睡得好嗎?」
「很好!我就跟你說,你的床很舒服。」雖然因為剛睡醒,你的聲音有些沙啞,語調也沒什麼起伏,但你邊說著嘴角也緩緩上揚,想必你一定睡了很好的一覺。
「那麼,你現在想做些什麼?」我嘗試壓抑自己內心的喜悅,跟之前一樣故作鎮靜地問你。
你一隻手扶著下巴,同時眼睛轉了轉,好像很認真地在思考我提出的問題。我不知道接下來,你會說出什麼話,你的發言有時挺出乎意料,尤其是今天的你,讓我特別難預測。但我好喜歡這樣,我很期待你會說出什麼。不知道是時間放慢了,還是我的感官變得迅速,你的每個動作我都捕捉地好清楚,你邊想著,頭緩緩地從左邊轉到了右邊,接著你好像想出了什麼,你扶著下巴的手放了下來,把頭轉向我,同時眼睛睜大了一些,這時的你看起來清醒多了,我幾乎看到你的嘴唇因為正要開始移動而顫抖著,我等待著你開口像是我已經等了一世紀。
突然,樓下傳來了一聲巨大的機械聲響,把原本在這裡匯集的氛圍全部打斷。我馬上直直地從椅子上站起來,眼睛瞪大,因為我知道那是什麼聲音,我絕對不可能聽錯:那是我家大門開關的聲音,一定是我的家人要回來了。
「趕快,你現在得走了!」我壓低聲音,一臉嚴肅地告訴你:「他們回來了。」
因為一時情急,我話講得很簡短,但你好像不需要我多做解釋,就能明白我現在的情況,收起了剛剛原本蓄勢待發著要說些什麼的姿態,就好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我帶著你上樓回到我的房間,你在這過程中也沒有問任何問題,只是安靜又俐落地打包你的行李。
我還記得我曾經有告訴過你一次(或兩次)關於我家人的事情:我說我對他們沒有感情,有時甚至會恨他們。你聽完後什麼也沒說,只是繼續讓我說下去。你一定覺得我不孝,你一定覺得我是個奇怪的人,怎麼會有人說著自己的家人的時候語氣是這麼的冷酷無情?更何況我到現在明明仍跟他們住在一起,卻不斷抱怨著他們的事情。我還能聽見那時你對我說,為什麼不乾脆自己搬出來住?但我沒有。
你要知道,我會這麼做是有原因的。我不知道該怎麼詳加說明,太複雜了,比我跟你之間的過往還要加倍混亂,但你要相信我,我的感受、我的困難是真的。你那時聽完後陷入了沉默,我也不確定你瞭不瞭解我的意思,我好希望你能瞭解。但事實是,你從來就沒有瞭解過吧,否則你也不會在那天晚上,頭也不回的走掉,留下我孤單一人……
「我東西都收好了。」你的聲音把我從過去叫回到了現在。我甩了甩頭,心想著不管你瞭不瞭解,現在都已經不重要了。接著,我走到我房間角落的書櫃前,用力把書櫃搬移開角落。那個角落裡有一條密道。
光是看到你現在的表情,我就完全可以感受到,你知道我房間裡還有這條密道之後,心中有多麼得驚訝。不知為何,我很高興能看到你睜大眼睛與嘴巴,這麼出乎意料的樣子。
我帶著你走入這條密道之中,裡面一片漆黑,什麼都看不到,只能隱隱約約聽到底下有水流聲。我把手機的手電筒打開,照向腳前方的階梯,而你就在我的身後,雙手緊緊抓住我的手臂。
你一定感到很害怕,我能感覺到你的雙手正在顫抖著。我還記得以前你曾經告訴過我,你怕黑怕得不得了,你不懂為什麼我敢自己一個人在一片漆黑的路上遊蕩。我還記得我那時聽到以後,不小心笑了出來,到現在我仍然為此感到愧疚。
但你知道嗎?我不是因為覺得你膽小才笑的。我很羨慕你還沒有對黑暗感到麻痺,因為我已經看過了太多黑暗,你現在看到了嗎?我就是這樣跟著這片黑暗,一起在我的房間裡、在這間屋子裡生活。我不會讓別人隨便看見的,我都會好好地用書櫃把它藏好。
上次你來的時候,我沒有讓你發現,但此時此刻你親眼見識到了。你看到這片黑暗後,會不會開始怕我?畢竟我與黑暗就這樣共棲共存,會不會你在知道了這個祕密以後,又頭也不回地離我而去?
我們沿著密道裡的階梯,小心翼翼地一格一格往下走,深怕一不小心會踩空,同時也努力放輕腳步以免發出太大的聲響。我們一句話都沒說,只是一直走、一直走,走下了一層樓又一層樓。我不知道我們這樣走了多久,但我感覺到你抓著我雙臂的雙手,一路上愈來愈放鬆,最後放下了。你的手不再抓著我,但我不須回頭確認你的存在,因為我不需要任何觸碰就能感覺到你。
我們終於走到了最底層,底下的地面從堅實的水泥地板,慢慢變成了鬆軟的沙土。密道的盡頭是一條水道,而我能看到光源在水道的盡頭隱隱浮現,那就是出口!我帶著你走到停泊在水邊的一艘小帆船。
「你可以搭這艘船離開,現在正好是退潮時分。」我指了指出口的方向,拿起平躺在船上的船槳交給你:「水流會帶你回到你來的地方。」
「沒問題,謝謝你讓我在你的床上睡一覺!你的床真的很舒服。」雖然光線昏暗,但我不用看清楚你的表情,就可以感覺到你是在開玩笑,想要緩和剛剛緊繃的氣氛。但接下來,你所說的就不再是玩笑了,你上了船,鬆開綁在岸邊的繩子,接著開口:
「那麼,再見了。」
你的這句話像是閃電一樣,雖不經意卻精準地擊中我的心。我嚇到了,全身如觸電般顫抖著,一時之間不知該如何回應:因為我不敢對你重複同樣的話。
此時此刻,好想看清楚你的表情,你到底是帶著什麼樣的表情,說著這句話?但我看不見,只能隱約看見你身形的輪廓,拿著槳站在船上。
你又要走了,這次是不是跟上次一樣,又是因為我的關係,才讓你又離開了呢?我不想要你走,我想要知道你會不會回來,我不想要把這些全都塞在心裡了,我想要問清楚:
「你還會回來看我嗎?」雖然你還沒距離岸邊多遠,但我幾乎是用喊的,把我的渴求全部喊出來的。
你大概被我這麼激烈的反應嚇到了,我感受到你的眼睛似乎正靜靜地盯著我看,沉默了好一陣子。
「當然,我會回來的。」你回答,語氣平緩肯定。
不知為何,明明聽到了你親口答應會回來看我,但我心裡卻很明白,是我讓你死在過往的胡同,永遠不會回來了:再難聽的話都說出口了,那一晚,我就該知道你已經不再回來。
我眨了眨眼,再次看向前方。現在,我才終於看清楚,站在小船上隨著水流遠去的人,已經不是你了。是他──那個在乎我、偷偷關心我、陪伴著我的他──來到了最深的夢裡找我!儘管他現在就要離去,但我明白,總有一天他又會隨著水流,回到我的身邊。
我目送著他乘著船遠去,收起前傾的身體調整好重心,穩穩地踏在腳下的土地上,體內血液充滿熱情地湧動著。
我很清楚他一定會回來,就像我也如此相信著潮水:我醒了,我睡了;他走了,他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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