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月初,政府以「詐騙與國安風險」為由,要求全台DNS業者對小紅書實施為期一年的DNS RPZ限制接取。刑事局補充了相關細節:2024年以來通報1700多件詐騙,平台又未在台設立法律主體、處置違規不夠積極,因此啟動《詐欺犯罪危害防制條例》第42條的處置機制。與此同時,TWNIC公告配合RPZ實施,並請Apple、Google研議下架App。
這是台灣第一次用「全國DNS封鎖」去對付一個大型社群平台。
本事件涉及的意識形態比較複雜,導致網路上吵得亂七八糟,無法聚焦。為此,我想為這篇文章先建立好框架,把重點拉回三個問題:- 封鎖小紅書,意義何在?對打詐究竟有多少實質幫助?
- 小紅書到底是什麼樣的平台,它值不值得我們認真面對?
- 面對來自中國的自媒體內容輸出,我們真正的困境是什麼?
法律與技術:我們到底做了什麼?
此案的法律基礎是《詐欺犯罪危害防制條例》第42條:對於未善盡管理義務、屢勸不改的網路服務,可命令限制接取、下架等處分。列管重點包含:違規內容量、下架速度、是否設在台法律主體與窗口等。
技術上採DNS RPZ(Response Policy Zone),由TWNIC協調各大DNS業者統一實施,形同「分散執行、集中名單」。理論上,比起封IP或封App Store,對網路其他服務的影響較小,且撤除也較容易。
這樣的設計讓「處置」有三個可觀測點:
- 期程:一年到期重審,非一次性永久封鎖。
- 門檻:平台若提出合規改進、設立落地主體、提高下架效率,具有談判空間。
- 透明:TWNIC公開RPZ平台與流程,便於外界監督使用是否擴張到其他言論場域。
從治理角度看,這比「政治宣布式封禁」更穩妥,然而真正的難題仍在量化指標—例如:何謂「充分的落地窗口」?下架時限如何定?平台完成「改進」後,誰說了算?
這些規劃若不完善出一套公開透明的規矩,外界依舊會把它看成一次「政治處置」,而不是全面常態化的跨境平台治理。
「打詐」作為封禁理由
小紅書在台113年至今累計詐騙通報數以千計,涉詐通報逾1700件、未設在台法律主體與落地窗口,且不配合相關調查,此為一年期限制主因。但若以打詐為重點目標,把視角拉遠一點來看事件,我們會發現不一樣的樣貌。
根據官方「網路詐騙通報查詢網」把近30日的詐騙通報按平台排名,Facebook長期高居第一,件數遠拋其他平台。而小紅書並非此榜單主角(多落在「網頁」或其他類別裡),更談不上佔比。
也就是說,如果我們把「減少詐騙數量」當作單一目標,Facebook才是重點對象,或者說明白一點,光是meta體系的社群平台,就占了九成以上的詐騙量,小紅書上的詐騙情況,連它的零頭小數點都比不上,甚至無法列入統計中。
「小紅書是不配合調查才被封的!」
然而,把這兩件事放在一起看,我們會得到一個尷尬的結論:此案當然有打詐的元素,卻不是最有效率的「減量路徑」;它更像一次「綜合式治理」:把詐騙、國安、跨境合規三個議題放在同一個行動裡,從內政角度看,是一次不錯的出擊。
「打詐」師出有名,搶占道德高地。「國安」鼓動民氣,鞏固核心選民。「合規」堅守正論,抵禦政敵攻擊。
從行政技術看,採「限期一年」+「DNS RPZ」是可回退、可觀測的中間手段,不是永久下架;同時示警其他未在台落地的大陸平台:「不設主體、不配合下架,就會被處置」。這在制度上說得通。但若問「有沒有更好的『打詐』優先序?」例如:金融斷點、社群廣告審核、黑號治理、電信驗證與境外金流攔截,多半比單一平台封鎖更能直接減量。
而且退一萬步講,即使把詐騙量最高的Facebook給封了,難道就能減少50%以上的詐騙案嗎?那些在FB上活動的詐騙人員,就會金盆洗手、退隱江湖嗎?
他們當然會流動到其他平台,發展新的詐騙模式,只是換個宿主寄生罷了。因此把小紅書當作詐騙範例處置,其政治訊號很強,但減詐效果就只能說聊勝於無了。
小紅書是什麼?它有什麼重要的?
很多人把小紅書想成「中國版Instagram」或是美食旅遊指南書。尤其是綠營/台派/青鳥,光是看到「小紅書」三個字,馬上想到那本文革時人手一本的毛語錄,霎時心中充滿憎惡、不屑的情緒,罵都來不及了,根本不會考慮使用這個平台。
坦白說,我也有這種心情。雖然我絕對不算什麼綠營人士,但對文革、大躍進、毛澤東的一系列惡行沒有任何好感。不過我有一個優點:否定事物之前必先一定程度認識它,例如我熟讀「毛語錄」之後才敢堅稱討厭這本書。
因此我認真地試用了「小紅書」,發現這玩意跟我想的不一樣,它很厲害,很有遠見。它不是IG這種個人日記平台,也不是抖音那種充滿垃圾聲光娛樂的速食平台,更不是旅遊指南平台。
小紅書確實以圖文與短影音為主,但它的自我定義是「生活百科」,其核心概念更像「展現生活的社群」:鼓勵使用者分享自己生活的觀察與積累,就像一種主題化、品牌化的自我表現。例如:穿搭、露營、料理、家居、城市指南,商業上與口碑、帶貨與在地資訊高度綁定。這與以娛樂為主的抖音不同,與以熟人圈為主的FB、IG也不一樣。
以生活方式為主軸來做成搜索型社群的,目前小紅書可能是全世界最成熟的一個。它讓中文用戶能快速找到密度極高的「生活次文化」。
此前在自由世界的開放網路裡,內容還是以歐美文化圈為主,華語圈、亞洲本位的高品質小眾內容整體供給偏少,或者因為亞洲沒有共同語言而有隔閡,流通性不夠強。
而這些成熟、扎實、連續的「內容」,開始在中國的平台開始大量出現。這是文化產業的強勢崛起,是小紅書真正不可阻擋的原因。
以我的生活為例吧。
「學霸放棄高薪,去山裡過著隱士般的鄉村生活」、「離開職場開著房車四處旅行一整年」、「上山採藥、下水射魚、晴天種田、雨天寫稿。」這就是我,孤獨的我。
以關係而言,我有許多好朋友,但以「生活方式」來說我是孤獨的,我在FB、IG上沒有同伴可交流、沒有前輩可學習,也沒有後輩可提攜,永遠是「特立獨行的那個怪咖」、「活得跟大家不一樣的那個人」,若要找到同溫層,則必須主動加入某個FB社團,交流模式也更受限於小圈圈。
在台灣,圖文短影音的公開內容創作者中,並不常看到跟我特質相近的,即使有也多半內容粗糙、或者僅僅一小部分有共鳴;但在小紅書上,能看到成千上百個和我類似的靈魂,有些令我神往、有些令我驚嘆、有些啟發我的靈感。
台灣的文化產業早已沒落,本土化內容的論述方式又與政治綁定,模式太過單一,形成追求補助、脫離商業實務的生產模式;而大眾文化則被美日韓甚至東南亞的內容/模式佔據,而受限於人口基數與語言問題,精緻、分眾內容的自媒體工作者連活下來都有問題,並不容易養成。
而這正是小紅書的優勢,它扮演的是「分眾領域的內容聚合器」。
假如你要找「長期房車旅行」、「徒手搞出一座漂亮的生態池」、「在水面上一邊漂浮,一邊頌缽冥想」,在台灣可能只有寥寥數個創作者,水準也參差不齊;但在小紅書,演算法很快就能把你推進一個完整的社群泡泡,從材料、工具、教學、評比,甚至倫理、精神、身心層面的探索都一應俱全。
這是它真正的吸引力:密度。
在當今台灣的社會氛圍下,對中國的敵意較深,說中國「好話」很容易遭受各種非議。但就算把它當成敵人吧,客觀上我們也必須了解它在做什麼。
必須承認,中國在軟實力領域確實已經累積了厚度,繼抖音之後,開始能夠向整個世界輸出更精緻的社群內容了,這些內容將會吸引越來越多的亞洲各地的華語使用者,甚至非華語使用者投入參與,甚至投入創作。
在我看來,中國平台作為華語自媒體集散地是一股已成的大勢,就像20年前網路小說平台興衰的重演。若官方只用「禁」去解決問題,將不只面臨文化孤島的風險,也將使文化產業競爭力更加衰敗。
換句話說,封鎖小紅書同時也封鎖了知識取得,以及精緻內容的刺激與進步。這個代價是隱形的,而且可能比我們想像中更大。
演戲的是瘋子,看戲的是傻子
看到這裡,不管你的政治立場是藍綠白紅,我們彼此都坦率一點吧。至少在這起事件上,我們都很清楚,封禁的重點才不是詐騙,是中國。
面對跨境平台引發的「看不見的治理失靈」,封鎖是一個容易被大眾理解的姿態:象徵清晰、邏輯簡單、可操作,還能同時回應「打詐」與「國安」兩個選民甜蜜點。這樣的策略不只在台灣出現——美國就曾把TikTok當過政策舞台上的靶子,這次的事主中國更是封禁外網界的老祖宗。
台灣這次把標靶放在小紅書,方法是類似的。差別在於我們以「一年期+DNS」替未來留了回轉空間,程序上比法律禁制來得溫和。
但是,台灣手上可沒有那麼多好牌,實施網路管制的反作用力會很巨大。
此外,這種象徵政治還有副作用:它會擠壓空間,擱置「系統性的治理工程」。例如真正的詐騙大本營meta,真正要減量,勢必涉及更嚴格的廣告審核、黑名單共用、金流與電信的跨部會甚至跨國聯防;一個個都是見效慢、功勞分不清、短期PR成本又高的硬工。而正如同許許多多的議題,每個民眾、每個政黨都知道該做,知道怎麼做,但誰要做?
吃力不討好,誰要做?
最終許多重要議題都淪為秀場,上演一場場虛假的官兵捉強盜,彷彿捉到大盜就還了天下太平,實際上卻是陷入更深的形式主義、官僚主義。
如此生活三十年,直到大廈崩塌。——萬能青年旅店
20歲時,我聽著這首〈殺死那個石家莊人〉,一腔熱血期盼著共產中國的崩塌;沒想到過了十幾年,中國沒塌,我摯愛的這座家鄉島嶼卻快沉了。
結語
封鎖小紅書,長期來看,如果它只是「象徵性的動作」,沒有接上跨平台的制度性治理與本地自媒體內容的系統性投資,對詐騙問題的淨效果會很有限,對文化輸出的阻攔更不會有任何效果。
這一年內,台灣不應該消極地只等著平台來乖乖配合,而是應該用「落地、配合、透明」的原則全面整頓網路生態,同時積極培養,把本地內容的供給面補起來,讓創作者有機會在新賽道裡準備好起跑。
我們人口基數有限,不可能像中國一樣,封禁外網來養出自己的平台,但我們可以養出自己的創作者和使用習慣。
我認為小紅書去政治脈絡、以生活為主體的特色,讓它成為一個很適合兩岸的交流平台,也是我們很難繞開的一個課題。
或許可以反向思考,不往封禁的方向走,而是積極培養小紅書創作者、並且教育使用者,在隱藏政治意圖的前提下輸出台灣意識、台灣文化、台灣價值,在不亮刀槍的前提下與對方正面對談。假如這樣做,現在的封鎖就會有價值,像是一支陣腳大亂的球隊叫了一次重要暫停,調整好節奏重新準備面對挑戰。
然而假如這一年,官方只是搓湯圓、意識形態角力,一如既往地得過且過混日子,那封小紅書這步棋就真的是糟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