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光緒十四年(1888年) 地點:大稻埕,建昌街(千秋街)茶樓
第一章:消失的對手
六十七歲的林右藻,坐在大稻埕最豪華的茶樓「春風得意樓」的露台上。
他的手裡不再撥弄算盤,而是摩挲著那把跟了他幾十年的摺扇。扇骨已經磨得油亮,扇面也泛黃了,但他始終捨不得換。「頭家,板橋那邊來消息了。」年輕的孫輩輕聲說道,「說是劉銘傳巡撫要修鐵路,板橋林家(林維源)捐了大筆銀子,現在是朝廷的紅人。」
林右藻點點頭,眼神有些恍惚。
「三老爺(林國芳)走得早啊……」他喃喃自語。
那個當年在風雨樓像老虎一樣咆哮的林國芳,已經死了二十多年了,現在掌權的是他的姪子林維源,板橋林家終於從「拿刀的」變成了「拿筆的」,成了台灣第一世家。
「那艋舺呢?」林右藻問。
「艋舺……」孫輩遲疑了一下,「黃龍安的『豐源號』早就收了,聽說黃家後代現在也常跑來我們大稻埕批貨,龍山寺雖然香火還在,但那邊的港口,連小船都靠不進去了。」
林右藻聽完,沒有笑,也沒有嘲諷。他只是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曾經恨之入骨的敵人,如今連讓他恨的資格都沒有了,黃龍安輸給了泥沙,也輸給了傲慢,這場長達三十五年的棋局,終於落子無悔。
第二章:安溪人的茶香
林右藻轉過頭,看著桌對面的一位老者。
那老人穿著樸素的布衣,滿手厚繭,正在專注地沖泡一壺鐵觀音。
他是來自安溪的製茶師傅,老張。
「老張,這茶味,還是跟當年一樣。」林右藻端起茶杯,輕抿一口。
老張抬起頭,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擠出一絲苦笑:「頭家,若是當年艋舺沒有那把火,這茶味怕是出不來。」
林右藻沉默了。
是啊,當年黃龍安為了攻打他,燒了安溪人的清水祖師廟,那把火,把安溪人逼出了艋舺,逼得他們帶著製茶的絕活投奔了大稻埕。
「黃龍安燒了你們的廟,我給了你們一條路。」林右藻看著杯中琥珀色的茶湯,緩緩說道,「這世上的事,真是諷刺,他想把我們燒死,結果卻把財神爺燒到了我的門口。」
「祖師爺保佑。」老張雙手合十,望向窗外不遠處那座小而擁擠、香火鼎盛的霞海城隍廟,「還有城隍爺保佑。」
第三章:白鶴的信
一個僕人匆匆跑上樓,遞給林右藻一封信。 信封上是熟悉的簪花小楷,字跡清瘦有力。
是大隆同,陳宗謙寫來的。
「右藻兄如晤: 大隆同近日重修孔廟,欲邀兄一敘。憶昔年風雨樓一別,忽忽四十載。弟守文脈,兄通四海,林三老爺守土一方。三人異路,終歸同途……」
林右藻看著信,眼角微微濕潤。
當年的「大隆同白鶴」陳宗謙,如今已是譽滿全台的大儒,陳家依然守著他們的書香門第,雖不如板橋林家富可敵國,也不如大稻埕林家日進斗金,但他們贏得了最長久的尊敬。
「異路同途……」林右藻反覆咀嚼著這四個字。
他想起了那天晚上的大雨,他像條喪家犬一樣逃到保安宮,是陳宗謙給了他一碗熱粥。 那碗粥,是文人對商人的悲憫,也是舊時代對新時代最後的溫柔。
第四章:路
黃昏時分,林右藻推開了攙扶他的孫子,獨自一人走到了淡水河邊的碼頭。
夕陽將河水染成了一片金紅,這顏色,像極了咸豐三年(1853年)那個逃亡的夜晚。
一個年輕的學徒正坐在岸邊,望著河水發呆,他看到林右藻,急忙站起來行禮:「林老爺。」
「後生仔,在看什麼?」林右藻拄著手杖問道。
「在看河。」年輕人眼裡閃著光,「我想以後我也要有自己的船,把台灣的貨賣到更遠的地方去。」
林右藻笑了。這個眼神,像極了十八歲時的自己。
他指著南方的艋舺,聲音蒼老而沙啞:「你看那邊,那是艋舺,當年那裡的人最兇、最有錢,他們為了爭一塊地,可以燒神廟、殺鄰居。」
他又指了指遠處的板橋方向:「那是板橋,那裡的人築了最高的牆,練了最狠的兵,為了守住一個家。」
最後,他用手杖敲了敲腳下的大稻埕碼頭:
「而我們,什麼都沒有,我們被趕到這片爛泥地上,但你知道為什麼最後是我們贏了嗎?」
年輕人搖搖頭。
林右藻望著滾滾東流的河水,緩緩說道:
「艋舺求的是**『地』,他們把自己困死了。」 「板橋求的是『城』,他們把自己圍住了。」 「而我林右藻,求的是『路』**。」
風吹過他花白的頭髮,他的背影在夕陽下顯得有些佝僂,卻又無比高大。
「路斷了,就自己走一條出來;水堵了,就讓它轉個彎。只要路是通的,這條河裡流的,就永遠是活水。」
遠處的霞海城隍廟傳來了暮鼓聲。 林右藻閉上眼睛,彷彿又聽見了那天晚上的雨聲,聽見了背上神像的木頭撞擊聲,聽見了三十八位兄弟倒在血泊中的喘息聲。
但他睜開眼時,眼前只有繁華的千秋街,還有堆積如山的茶箱。
「走了,回家。」
林右藻轉過身,背對著這條改變了他一生的怒河,一步一步走進了大稻埕的燈火闌珊處。
而在他身後,淡水河依舊奔流不息,帶走了所有的血與淚,只留下了一個屬於大稻埕的傳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