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一點，大強跨下那台載滿五金工具的貨車，膝蓋發出一聲沈重的脆響。
這已經是他本週第三次接到「收尾」電話。電話那頭的老客戶語氣無奈，說下午剛修過的熱水器噴出的水忽冷忽熱，浴室地板還滲出一層薄薄的油汙。
大強走進客戶家門時，學徒阿明剛好傳來一則 Line 訊息。 「強哥，今天的案子我都搞定了！客戶還誇我動作快，我幫他把管線都噴了防鏽漆，看起來超專業，明天那個尾款應該沒問題。」訊息末尾還帶了一個得意的笑臉。
大強看著浴室裡那台被阿明裝歪了三公分的熱水器，以及因為接頭沒纏緊而微微滲漏的墊片，他在原地站了很久。阿明沒偷懶，阿明甚至「多做了」。但在大強的眼裡，這三公分的傾斜，就是一個隨時會引爆的信用炸彈。
「阿明，你覺得這熱水器裝得怎麼樣？」隔天一早，大強把阿明帶回現場。
阿明一臉困惑，甚至帶點委屈：「強哥，水會熱啊，火也點得著。那三公分……如果不拿水平儀量，根本看不出來吧？我昨天還幫他擦了牆壁耶，我真的盡力了。」
大強看著阿明那雙充滿熱忱、卻看不見細節的眼睛，突然意識到：他一直以為自己在教「技術」，但其實阿明的腦子裡根本沒有那把「尺」。在阿明的世界裡，水會通、燈會亮，就叫專業。
那場五萬塊的賠償發生在一個月後。阿明負責的一場豪宅裝修，因為排水管坡度抓錯，裝潢完工後才發現排水緩慢。設計師當場翻臉，要大強拆掉整面進口石材牆面重做。
大強看著阿明躲在角落不敢說話的樣子，他沒有咆哮。他回家坐在書桌前，拿出一疊空白的 A4 紙，開始畫圖。
他畫的不是配電圖，而是一個個圓圈與方格。 第一張紙標題寫著：《開工前：三張照片》。 第二張紙寫著：《安裝中：三個數值》。 第三張紙寫著：《完工後：一個動作》。
「從明天開始，你照著這幾張紙做。」大強把一疊護貝好的表格丟給阿明，「每做完一項，拿手機拍照給我看。數據沒對上，不准收工。」
阿明一臉不可置信：「強哥，這很浪費時間耶！我每天跑三場變兩場，少賺很多喔。」
「少賺的部分，我補給你。」大強點了一根菸，「但我以後不想再接到半夜十一點的電話了。」
第一週，阿明痛苦不堪。他發現自己過去覺得「差不多」的地方，在表格的對照下全是不及格。表格要求矽利康的寬度必須在 0.6 到 0.8 公分之間，阿明得拿著尺一邊量一邊打膠。
第二週，阿明開始抱怨：「強哥，客戶問我為什麼一直在拍照，不趕快修完。」 大強只回了一句：「你告訴客戶，這是德記的『驗收標準』。」
一個月後，大強的手機安靜了。 那天傍晚，阿明回店裡，身上竟然沒什麼泥水，甚至還有空幫自己買了一杯咖啡。 「強哥，今天那個太太，看到我拿那張表格一項一項打勾，還拍熱水器的壓力錶給她看，她當場說要幫我介紹她姊妹的案子。她說，從沒見過水電行這樣做事的。」阿明語氣裡有一種說不出的神氣。
大強看著阿明，這一次，阿明的眼神裡終於有了那把「尺」。
那天晚上，大強沒去巡場。他在家裡的後院，把幾把舊的、已經磨損的扳手收進箱子底層。他看著手機上的進度系統，阿明剛剛傳來了最後一張完工照片：雷射水平儀的紅光精準地切在開關面板的正中央，誤差值 0。
大強關掉燈，走回房間。那是這五年來，他第一次在晚上八點就躺在床上，而且知道明天早上，他不需要去幫任何人擦屁股。
窗外的月光照在那疊護貝的表格上，那疊紙在黑暗中微微發亮。這間小小的水電行，在大強沒察覺的瞬間，悄悄長成了一個他以前從未想像過的、能夠自己呼吸的巨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