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國遍路 第48天

金刀比羅宮(こんぴら，又稱金毘羅)，香川縣最著名的景點之一，是個與所屬城鎮琴平(ことひら，由こんぴら轉譯而來)同名的神社。可以說，小小的琴平町沒有在平成大合併中消失，大概就是由於坐落著金刀比羅宮這樣的特殊地位吧。 從善通寺出發，我往遍路道的反方向走，想瞧瞧金刀比羅宮何以如此出名。 走在參道上，很容易讓人以為金毘羅只存在於那條通往山上的785段階梯之上。金刀比羅宮人聲鼎沸，外國遊客絡繹不絕，笑聲與登坂喘息聲交織在一起，神域被觀看、被消費，也不斷被重複抵達。在江戶時代誕生了一種「一生至少要朝聖一次金毘羅」的流行文化，甚至因為沒錢、沒時間參拜等眾多因素，出現用狗代跑的現象，如今在參道上有一隻「こんぴら狗」雕像紀念著這段歷史。金刀比羅宮的外相如此清晰——鳥居、石階、聖殿，像是在告訴所有人：金毘羅就在這裡。 但當我離開那條眾人熟知的路，走向松尾寺時，氛圍突然變了。沒有觀光客，沒有聲音，只有寺院的靜默與時間的重量。本堂前只有我一個人，合掌、投下四國遍路的納札，那一刻不像是在參觀一個景點，而更像是回到某個被遺忘的源頭。明治時代的神佛分離令，導致松尾寺被廢寺，而本尊密佛去向如今不得而知。這裡沒有高聲宣告的神名，卻保留著一種內斂而深沉的信仰氣息——彷彿金毘羅真正的心跳，依然在這裡緩慢而堅實的跳動。 離開松尾寺時，我往山門一看，心頭忽然一震。松尾寺，所屬高野山真言宗。那是空海大師所開創的系譜，是密教、心靈修煉與身體力行所交織而成的世界。那一瞬間，許多事情突然連結了起來：為什麼金刀比羅宮要蓋在山中，像一座修行的堡壘，而不只是神社；為什麼金毘羅的信仰如此重視登階、勞動與現世的兌現；又為什麼，在熱鬧的金刀比羅宮之外，仍需要一個如此安靜的所在。 一首歌被唱紅，幕後必定有位專業的編曲家；漫畫動畫化大成功，追根究柢也要感謝原作被創作出來。松尾寺讓出了歷史舞台，成就了今日受世人嚮往的金刀比羅宮。或許可以這樣理解：金毘羅的外相，確實在今日山中的金刀比羅宮，持續被人群喚醒、被祈願推動；但祂的內核、信仰成形的記憶，仍靜靜的留在松尾寺的山門與本堂之間。不是對立，而是時間留下的分層。當我一個人站在松尾寺前時，才真正感覺到，金毘羅並不是只住在建築裡的神，而是一段悄然埋藏在這座山中的歷史。 在我的認知中，神道信仰萬物皆可以為神的概念，如今以像是「想賺大錢就拜財神，出海想大豐收就拜海神」這樣的發心祈願方式運作著。今天清晨在善通寺做早課，我在戒壇內祈求，「若佛說此事成辦，則願它成滿；若說此事不成辦，則願彼此各自修行」。我想這不是一種放棄思考或抵抗，而是將心裡的那份源於不確定性的焦慮感輕輕放下，相信宇宙正用它的智慧調和著世界。若實在有世俗的願望，則願我今後聽得清晰、看得透徹、腳足以一直走下去吧。 離開琴平後，我搭上往高松方向的電車，前往第76番金倉寺。於金藏寺站下車後，赫然發現這是一座無人車站，沒有裝設電子票證的感應機。正當盤算著晚點要特別再走到大站補刷卡的時候，靈機一動想到，不如參拜完金倉寺後，再回來搭火車到第77番道隆寺附近的大站多度津吧，雖然是意外的安排，但可以讓爬完金刀比羅宮階梯的雙腳多休息一下，何嘗不是好事呢。決定了移動方式後，我先到金倉寺對面的烏龍麵店はなや吃午餐。這是在以烏龍麵聞名的香川縣吃的第一碗烏龍麵，湯頭味道甘甜，牛肉調味清淡，配點七味粉剛剛好。老闆知道我是台灣人後，開心的說他認識三個台灣朋友，其中一位也是遍路者。我跟老闆說，那這樣我就是第四個了呢。老闆聽了捧腹大笑，立刻從冰箱拿了一瓶飲料說是お接待，臨走前甚至夾了店裡要拿來賣的竹莢魚和炸雞塊叫我帶在路上吃。店內的常客也叫我路上小心，真是被這家可愛的小店融化了呢。 道隆寺是七福神參拜的最後一番寺院，如果從第71番彌谷寺出發，步行里程大約是18公里，的確可以在一天內參拜完呢。這天晚上住在丸龜的Super Hotel，辦理入住放下行李後到附近的丸龜城散步，發現城牆的一角在2018年因為連續豪雨導致大面積崩落，如今仍在修復中，預計還要好幾年才會完工。走近施工現場，大概是因為修復時程曠日費時，目前還在進行邊坡加固工程，而外層的石塊被一一標號放置在廣場上，待邊坡工程結束後會再按照號碼「組裝」回復城牆原本的樣子。施工現場旁邊還有一處鐵皮屋，裡面展示城牆修復相關資料，日本對於文史保存實在是非常用心呢。 今天走了36,601步。香川不愧是泱泱大烏龍麵縣，Super Hotel晚上雖然沒有迎賓酒吧，但竟然有供應宵夜烏龍麵。愛媛的お接待經常是橘子，而今天獲得的お接待都跟烏龍麵有著緊密的連結呢。在所剩不多的遍路日子裡，繼續尋找美好的相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