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幾年後的一個冬至。
九份仔的山頭難得沒下雨,但空氣冷得像冰塊一樣,吸進肺裡都會隱隱作痛。阿雲嫂那間雜貨店的長條凳上,坐著已經快要走不動路的阿財伯。
阿財伯手裡捏著一塊「豬耳朵餅乾」,那是阿雲嫂剛拿給他的。他咬了一口,牙口不好,嚼得有點費力。「阿雲吶,妳那個大兒子……最近有消息嗎?」阿財伯看著遠方那條蜿蜒入山的小路,聲音很輕。
阿雲嫂正在整理櫃檯,手頓了一下,笑得有點隨意:「消息?那種東西強求不來。不過,前陣子有人看到一個穿卡其布衣服的少年仔,在後山的番薯寮幫忙除草,除得乾乾淨淨,連聲招呼都沒打就走了。」
阿財伯聽了,眼睛亮了一下,但他沒說話。他想起幾年前在「鬼仔彎」抓到的那團霧,也想起他埋在弟弟墳邊的那個生鏽鐵盒。
老地方,老面孔
就在那個下午,一輛看起來破破爛爛的發財車,慢慢地爬上山坡,停在雜貨店門口。
車門打開,下來一個皮膚曬得黑亮、滿臉鬍渣的中年人。他沒帶什麼行李,只有背上一個帆布袋。他走進店裡,眼神在那些熟悉的塑膠糖果桶上掃了一圈,最後停在阿雲嫂那張滿是皺紋的臉上。
兩個人對視了很久。空氣安靜到連屋簷滴水的聲音都聽得見。
阿雲嫂沒有大哭,也沒有衝過去抱住他。她只是習慣性地拿起雞毛撢子,拍了拍櫃檯上的灰塵,淡淡地說了一句:
「回來啦?灶腳還有剩的鹹菜鴨湯,去熱一下吃吧。」
那個中年人點了點頭,眼眶瞬間紅了,但他只是低聲應了一句:「喔,好。」
所有的路,都是為了回家
阿財伯在一旁看著,笑得連眼睛都擠成了一條縫。他撐著柺杖站起來,敲了敲地板,對著那對母子說:
「阿雲吶,我那塊番薯寮,往後若是沒人顧,就交給這少年仔吧。山裡的東西,給山裡的孩子顧,最合適。」
說完,阿財伯背著手,慢慢地往他那間長滿青苔的破厝走回去。
那天晚上,九份仔的山頭起了一陣暖霧。村子裡的燈火一盞一盞亮了起來,像是一顆顆掉在山間的星星。
山風依舊吹著,吹過了阿雲嫂的雜貨店,吹過了阿財伯的番薯寮,也吹散了那些飄蕩在霧裡的、關於過去與未來的愁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