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史前時代與早期文明的興起
不平等並非與生俱來,但在「農業」文明出現後迅速惡化。
原始平等:在人類文明早期(1萬至11萬年前),「狩獵採集」社會相對平等。雖然存在物理支配,但過度的財富集中會引發嫉妒甚至殺戮,且缺乏酋長制度,因此吉尼係數(Gini coefficient)僅約 0.36。
農業與產權的轉折:
約9,000年前,全新世(Holocene)的「氣候轉暖」促使農業與畜牧業發展,「剩餘物資」與「私有產權」隨之出現。這導致財富集中度提升,農牧社會的吉尼係數升至 0.51-0.57。
「國家」與繼承的制度化:
為了處理跨群體衝突,社會產生了「層級化」需求,進而衍生出「國家」。國家制度鞏固了不平等,特別是「遺產繼承法」的普及,使得富有家庭的孩子留在富裕階層的機率,遠高於貧困家庭,這在農牧社會尤為顯著。
二、 古典文明:債務、權力與帝國
古代國家的發展加速了「精英階層」的權力鞏固。
1. 「債務」作為控制手段:
大衛·格雷伯(David Graeber)指出,債務被用來將基於暴力的關係合理化,使其顯得具有道德約束力。高額利息導致小農失去土地甚至淪為奴隸,「蘇美」文明的拉加什(Lagash)國王曾多次被迫宣布債務大赦。
2. 漢帝國(中國):
智識階層曾抨擊富商與官僚勾結,導致農民破產。漢武帝曾透過國有化與增稅,試圖壓制不平等,但僅是暫時性措施。王莽篡位後雖提議土地國有化與廢除奴隸制,但因官僚腐敗與地主抵制而失敗。
3. 羅馬帝國:
「羅馬」的不平等程度極高,少數豪強擁有的財富與現代億萬富翁相當。1.5%的家庭佔據了全國16%至33% 的收入,而 90% 的人口僅能維持生存。
三、 中世紀至近代:封建制與早期的殖民主義
中世紀歐洲:
不平等隨著「城市化」發展而上升,直到「黑死病」造成勞動力稀缺,才迫使領主提高工資(如諾曼第地區工資增長三倍)。然而,神學思想(如亞里斯多德的等級觀、克里斯蒂娜·德·皮桑的神定論)長期將社會不平等合理化,視其為自然秩序或上帝旨意。
近代早期(16-19世紀):
歐洲內部的貧富差距持續擴大。「累退稅制」(如法國的鹽稅)讓窮人承擔沉重負擔,而教士與貴族則享有「免稅權」。

「舊制度(Ancien Régime)」:一種使窮人處於不利地位的經濟制度,實行「累退稅制」。所得稅與教士、貴族和資產階級無關,而消費稅則特別針對主要由窮人消費的產品(尤其是在法國著名的食鹽稅)。
早期的性別與殖民議題:
瑪麗·德·古爾奈(Marie de Gournay)等早期女性主義者挑戰了性別等級,認為女性收入較低是基於體力弱勢而非理性不足,強調這是社會建構而非自然。同時,跨大西洋「奴隸」貿易與早期「殖民」主義進一步加劇了全球不平等。
四、 19 世紀:革命、工業化與新殖民主義
這是一個極端波動與矛盾的世紀。
1. 「法國大革命」的遺產:
儘管1789年革命廢除了特權,並引入比例稅,但這被馬克思稱為「資產階級革命」。法律雖然宣稱平等,卻規避了私有財產分配的核心問題,導致窮人持續被邊緣化,十年後不平等反而加劇。
2. 「工業革命」的衝擊:
工業化帶來巨大財富,但也創造了史上最不平等的社會。英國、瑞典和法國成為典型的「食利者社會」,最富有10%的人擁有全國84-91%的財富。「自動化」技術取代了傳統工匠(如織布工),導致工資停滯、工時增加,甚至引發盧德運動。為了應對惡劣環境,各國開始制定禁止童工等社會法律,但其效果常被「工資下降」所抵消。
3. 第二次殖民浪潮與「不平等條約」:
殖民國家透過軍事力量強加債務與貿易條款(如鴉片戰爭後的中國),提取「殖民地」5%至10%的產量。「海地」的案例最為極端:法國以武力勒索高達1.5億金法郎的補償金,海地直到1950 年才清償這筆拖累國家發展長達一世紀的債務。
五、 20 世紀:從極端不平等到大平庸,再到新自由主義
歐洲「美好年代」時期(Belle Époque, 1896-1914):
1914年前,歐洲不平等達到頂峰,1% 的人口擁有 70% 的財富。

「美好年代」:世界不平等的巔峰。
「兩次大戰」與「福利」國家的崛起:
「戰爭」摧毀了富有階層的資產,政府為了戰後重建與防止「共產革命」,實施了前所未有的「高稅收」(美國與英國的最高邊際稅率曾高達 94%-98%)。這種「福特主義式」的共識促成了二戰後的「輝煌三十年」,中產階級興起,公共服務與教育普及化。
「社會主義」實驗:
蘇聯與東歐體系雖然消滅了私人資產階級,但被米拉諾維奇(Branko Milanović)指責為產生了新的「官僚」特權階層(Apparatchiks),且在性別與城鄉(農民)之間仍存在隱性不平等。
「新自由」主義轉向:
1980年代起,「柴契爾」與「雷根」推動私有化、減稅與削減福利,導致不平等重新抬頭。皮凱提(Thomas Piketty)認為,這是美英兩國,試圖恢復其在戰後失去的全球霸權地位的政治選擇。
六、 21 世紀:全球化、億萬富翁與未來挑戰
當前世界正經歷一種矛盾的趨勢:國與國之間的不平等,因「發展中」國家崛起而縮小,但各國內部的不平等卻在飆升。
1. 億萬富翁的爆炸性增長:
從1987到2013年,億萬富翁擁有的財富佔全球比例從0.4%升至1.5%以上。由於「避稅天堂」的普及(佔全球 GDP 約12%),富豪的實際稅率往往低於中產階級。
2. 多重成因:
全球化與金融化:
導致「低薪」競爭,而「資本家」則能自由逃避稅收。
氣候變遷:
最富有的1%人口排放的二氧化碳是底層50%的70倍,而氣候災難卻主要由「貧困國家」承擔。
公共債務:
各國為了彌補減稅缺口而舉債,這些債務最終由富人持有,形成財富向「頂端」迴流的閉環。
3. 應對方案與反應:
全球最低稅負制:
130多國同意對企業課徵至少15%的稅,但加布里埃爾·祖克曼(Gabriel Zucman)批評這遠遠不夠。
財富稅提議:
皮凱提(Thomas Piketty)提議對億萬富翁課徵90%的遺產稅與財富稅;祖克曼則向G20 提議 2%的全球億萬富翁年度稅。
科技風險:
人工智慧(AI)被預測將顯著提高「高薪者」的收入,同時威脅40%-60%的工作機會,進一步惡化資產不平等。
七、 結語與未來預測
未來的走向並非命定,而是取決於意識形態的博弈。學者預警,若目前的「自由放任」趨勢持續,社會可能回歸到20世紀初那種「食利者社會」,導致經濟僵化與社會凝聚力崩潰。
塞德爾(Walter Scheidel)則較為悲觀,他認為現代制度(如量化寬鬆、社會安全網)雖然穩定,但也消除了歷史上能真正打破不平等的「天啟四騎士(戰爭、革命、國家崩潰、瘟疫)」效應,我們可能已進入一個「固化不平等」的新階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