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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群媒體上更是熱鬧，每天都能看到少年股神曬出鉅額獲利的對帳單，讓人不禁懷疑是不是只有自己還在傻傻地領股息。這場看似熱鬧的資本嘉年華，其實是一場針對散戶的殘酷試煉，那些沒被貼出來的虧損對帳單，才是市場沈默的大多數。
羊羹這幾年觀察下來，發現一個非常反直覺的現象：在這個資訊最透明、工具最先進的時代，散戶想要靠頻繁交易獲利的難度，反而比三十年前更高了。這不是因為我們不夠努力，而是我們誤解了這場遊戲的數學本質。
來自台灣的殘酷驗屍報告：誰偷走了你的 3.8%？
如果我們把鏡頭拉遠，從統計學的上帝視角俯瞰整個市場，會看到一幅截然不同的景象。這不是羊羹在危言聳聽，而是學術界早有定論的鐵證。
早在 2009 年，Brad Barber 等幾位頂尖的財務金融學者，就針對台灣股市發表了一篇震撼全球的論文 Just How Much Do Individual Investors Lose by Trading?
這份研究之所以經典，是因為台灣股市擁有全世界最完整的散戶交易數據，提供了一個絕佳的行為金融學實驗場。這份來自台灣本土的驗屍報告指出，台灣散戶因為頻繁進出的交易行為，每年導致整體資產縮水了 3.8%。
這個數字聽起來好像還好，但如果把它放大到總體經濟的層面，這相當於當年台灣 GDP 的 2.2%。想像一下，全台灣人辛苦工作一整年創造出來的經濟價值，有超過 2% 僅僅因為大家喜歡在股市裡殺進殺出就憑空蒸發了。這是一個非常驚人的資源錯置，甚至可以說是一種國家級的損失。
這裡存在一個核心的數學問題，也就是交易成本帶來的負和博弈。我們常以為股市是零和遊戲，有人賺錢就有人賠錢，但加上了千分之三的證交稅與券商手續費後，這其實是一場負和遊戲。
即便現在有了當沖降稅的措施，試圖活絡市場，但這就像是賭場把入場費打折一樣，吸引了更多人進場頻繁下注。數據告訴我們，這 3.8% 的損失中，大約只有一半是被外資與機構法人憑藉著資訊與技術優勢賺走，而另一半則是單純地消耗在交易摩擦成本上。
換句話說，資金並非憑空消失，而是從頻繁交易的散戶口袋，大量流向了政府的稅收、券商的手續費收入，以及那些被動接收流動性的外資機構。
羊羹常想，如果我們把股市看作一家公司，當沖客就像是這家公司裡最勤奮卻不領薪水的員工，每天花費大量時間盯盤、承擔巨大風險，還要自掏腰包繳稅費來維持市場的運作，最後卻往往落得資產縮水的結局。
技能悖論：為什麼越努力學技術，勝率卻越低？
這是一個讓人極度困惑的現象，也是麥可．莫布新提出的技能悖論概念。
照理說，現代散戶擁有比二十年前更強大的電腦、更即時的報價軟體，甚至各種技術分析課程唾手可得，我們的絕對技能毫無疑問是提升的。如果把現在一個普通的當沖客送回 1990 年代的號子裡，他大概能憑藉著現在的知識與工具大殺四方，賺得盆滿缽滿。
但在現實中，為什麼我們覺得賺錢變難了？
問題出在相對技能的擠壓。
當市場上所有參與者的水準都提升到極致時，決定勝負的關鍵就不再是實力，而是運氣。這就像是美國職棒大聯盟，早年的傳奇球員打擊率可以輕易突破四成，因為當時球員之間的實力落差很大。但到了現代，訓練科學、營養學普及，所有選手都武裝到了牙齒，投手球速更快、守備範圍更廣，打擊率要達到四成幾乎成了不可能的任務。
回到股市來看，我們現在面對的對手，早已不是當年那些看報紙做股票的菜籃族，而是武裝著高頻交易演算法（程式交易）、量化模型與光纖網路的頂尖掠食者。這些機構法人對於資訊的處理速度是微秒等級的，且完全沒有人類的情緒偏差。當我們還在看著 K 線圖判斷支撐壓力時，程式交易可能早已在幾毫秒內完成了數千次的掛單與撤單，把價格中的超額利潤吃得乾乾淨淨。
這是一個極度殘酷的現實：市場效率越高，Alpha 就越稀缺。在當沖這種極度講求速度與效率的戰場上，想靠肉眼與直覺來戰勝程式交易，本質上是在跟機器人比拔槍速度。羊羹覺得，承認這一點並不可恥，這反而是避開毀滅性打擊的第一步。
不過，這裡有個好消息。技能悖論主要存在於「零和」甚至「負和」的短期博弈中。但當我們把時間拉長，進入長線投資的領域時，遊戲規則就變了。
這時候，我們賺的不再是交易對手口袋裡的錢，而是公司透過生產與服務創造出來的真實價值。股價與公司的成長掛勾，這是一場「正和遊戲」，只要公司會賺錢，我們就能跟著賺，不需要非得比別人聰明才能獲利。
然而羊羹也要提醒大家，這並不代表長線投資就隨便買隨便賺。如果我們只盯著那些全世界都知道的好公司——像是美國的尖牙股（FAANG）或是現在的七巨頭——你會發現，因為研究它們的人實在太多了（技能太擁擠），它們的股價往往極度有效率。
這些公司的股價早就反映了所有已知的利多，本益比動不動就是三、四十倍甚至五十倍在跳。這其實也是另一種形式的技能悖論：因為大家都知道它好，所以它的價格已經完美反應了未來的成長，想在這些股票上獲得超額報酬（Alpha）其實非常困難。
這就是為什麼我們稍後要聊的「冷門股」這麼重要。既然熱門賽道擠滿了天才與程式交易，導致本益比高不可攀，那我們不如轉個身，去那些還沒被過度挖掘的地方尋找機會。
賭場神經科學：多巴胺如何綁架大腦
既然數學期望值是負的，對手又強大到幾乎不可戰勝，為什麼還是有這麼多人前仆後繼地衝進當沖市場？這其實與我們大腦的演化機制有關，甚至可以說，這是一種生理上的必然。
羊羹之前在探討成癮機制時曾聊過，人類大腦對於不可預測的獎勵特別沒有抵抗力。
股票市場的報酬分佈呈現一種極具誘惑力的正偏態，也就是所謂的樂透效應。大多數的日子裡，當沖交易可能只是小賺或小賠，讓人覺得不痛不癢；但偶爾會出現那種極少數的暴賺機會，好比買到一支漲停板的飆股，或是像幾年前航運股那樣的瘋狂行情。這種低機率但高回報的事件，會在大腦中留下極其深刻的印象，讓我們過度高估了自己抓到下一支飆股的可能性。
這背後是多巴胺在作祟。
神經科學研究發現，最能刺激多巴胺分泌的並不是穩定的獎勵，而是那種不知道下一把會贏還是會輸的隨機性。當沖交易完美符合了這個條件，每一次下單都像是在拉霸機前拉下搖桿，期待著那三個 7 同時出現。這種快感是生理性的，它會繞過我們前額葉的理性思考，直接作用於邊緣系統的獎勵迴路。
很多時候，我們以為自己是在投資，是在做理性的財務決策，但其實我們是在消費那種不確定性帶來的生理快感，甚至已經陷入了類似賭博成癮的迴圈而不自知。這也是為什麼，即使帳面上虧損，很多人還是無法停止交易，因為他們追求的已經不是金錢本身，而是那種在市場中博弈的刺激感。
噪音交易者與流動性：感謝那些燃燒自己的人
不過若我們換個角度思考，如果市場上沒有這些非理性的衝動，對於長期投資者來說反而不是一件好事。這聽起來有點玄，但我們必須理解噪音交易者在生態系中的角色。所謂噪音交易者，指的就是那些基於情緒、錯誤資訊或是單純為了尋求刺激而進行買賣的人。
根據金融學中的 Grossman-Stiglitz 悖論，如果市場完全理性且效率極高，價格隨時反映所有資訊，那麼花時間研究股票將無利可圖，最後根本沒人會去交易，市場將會窒息。正是因為有大量噪音交易者的存在，市場才會有流動性。當沖客在市場中頻繁地殺進殺出，雖然對他們自己的荷包造成傷害，但他們創造了連續的報價與巨大的成交量。
這對於我們這些不做短線的人來說，其實是一種流動性補貼。試想一下，如果我們想買進或賣出一檔股票，卻發現買賣價差極大，成交量稀疏，我們的進出成本將會非常高昂。正是因為有這些願意承擔風險、支付手續費的當沖客在中間提供流動性，縮小了買賣價差，我們才能以極低的滑價成本完成建倉或調節。
所以羊羹始終認為，我們不需要去嘲笑那些在市場中殺進殺出的當沖客，反而應該感謝他們。他們就像是燃燒自己照亮市場的蠟燭，用自己的本金滋養了整個市場的流動性，而我們作為長期投資者，其實是這個生態系中搭便車的受益者。看懂了這一點，我們就不會輕易被市場的喧囂給迷惑，反而能更冷靜地利用這種機制。
低波動異象：在恐慌中，無聊是最大的護城河
明白了我們是靠著別人的噪音來獲利後，接下來的問題就是，我們該選擇什麼樣的標的來安放資金？
這裡我們要談到一個非常違背直覺，卻在多次股災中被驗證的現象，也就是低波動異象。傳統金融理論告訴我們，高風險伴隨著高報酬，想要賺大錢就得去買那些波動劇烈的成長股或科技股。但歷史數據和我們自身的經驗卻往往打臉這個理論。
回想一下今年四月那場因為貿易戰引發的短暫股災，當時全球股市一片哀嚎，許多熱門的科技股、AI 概念股動輒吞下兩根跌停板，投資人的資產瞬間縮水。
但羊羹觀察到我自己的持股中，反而是那些平日裡成交量低迷、股價像死魚一樣不動的冷門牛皮股，在那個當下展現了驚人的韌性。有的甚至因為根本沒人賣，股價連動都不動，或者只是因為一兩張散單成交而微幅下跌，隨後又迅速回穩。
這背後有一個被嚴重低估的數學鐵律，那就是波動性拖累。我們都知道，一支股票如果跌了 50%，它需要漲 100% 才能回到原點。
這意味著，控制下檔風險遠比追求上檔潛力更能決定長期的資產終值。低波動的冷門股雖然在多頭市場時漲得慢，甚至讓人覺得無聊透頂，但正是因為它避開了那種深不見底的大跌，長期下來的幾何平均報酬率反而能跑贏那些大起大落的熱門股。
這就像是龜兔賽跑的金融版，那種無聊的特質，在市場恐慌時反而成了一道最強的護城河。對於我們這種無法預測市場短期走勢的凡人來說，擁抱低波動，其實就是用犧牲掉短期快感來換取長期的生存權。
規模的詛咒：機構做不到的事，就是你的超額報酬
說到這裡，許多讀者朋友可能會有個疑問：「既然這些低波動的冷門股這麼好，為什麼那些擁有頂尖研究團隊的外資、投信不把資金都灌進去？」這個問題問得好，因為這正是散戶在這場博弈中唯一的、也是最強大的結構性優勢，我們稱之為「規模的詛咒」。
想像一下，你是一檔管理著幾百億資金的基金經理人，你的績效每季都要被檢視，你的每一筆交易都必須有充足的流動性支持。
如果你看上了一檔每天成交量只有五十張的優質冷門股，你想建立一個一千張的部位，這簡直是不可能的任務。只要你稍微買急一點，龐大的資金就會瞬間把股價買到漲停板，這叫做「市場衝擊成本」。
而且更可怕的是，進去容易出來難，萬一市場有個風吹草動，你想賣股票換現金，這檔股票根本沒有足夠的買盤來承接你的拋售，你會把自己困死在裡面，這就是所謂的「流動性風險」。
所以，機構法人對於這類成交量太低的股票，往往是「想買但買不下手」，甚至在風控上就直接被禁止碰觸。這就形成了一個非常有趣的現象：這類股票因為缺乏大型機構的買盤與分析師的研究報告，導致它的股價往往長期被低估，存在著所謂的「被遺忽視的溢價」。
但這對我們散戶來說，卻是天大的好消息。因為我們的資金規模小（相對於法人），那些讓法人避之唯恐不及的「流動性風險」，對我們而言卻是天然的「防禦碉堡」。我們可以利用現代券商軟體的智慧單功能，設定好價格，每天慢慢地、一點一點地低接。這種「螞蟻搬家」式的建倉方式，幾乎不會造成股價波動，讓我們能以法人永遠拿不到的漂亮價格，買進這些優質資產。
這就像是我們穿上了一件隱形斗篷，在巨人的腳邊安靜地撿拾黃金，而巨人受限於體型，根本彎不下腰來跟我們搶。這不是運氣，這是利用市場結構的不對稱性，進行的一場時間套利。
流動性週期：從「慢慢買」到「人聲鼎沸時離場」
既然我們已經知道如何利用「小」與「慢」的優勢來建立部位，那麼這個策略的終點在哪裡？我們總不能抱著這些冷門股一輩子不動吧？這就牽涉到整個策略中最藝術的一環：流動性週期的變現。
羊羹在觀察股市這麼多年後發現，許多冷門股並不會永遠冷門。當一家公司持續穩健獲利，或者遇到了產業週期的循環，例如過去的緯創，以往十幾年來只被當作牛皮存股標的，卻在轉型為 AI 伺服器供應商後，市場終究發現了它的價值，這就是所謂的「價值重估」。
當這一天來臨時，原本每天幾十張的成交量會突然爆增到幾萬張，股價會開始飆漲，所有的財經媒體、網紅老師都會開始談論它。
這時候，大多數散戶的直覺是興奮地想要衝進去追高，深怕錯過行情。但對於已經埋伏了兩三年的我們來說，這正是收割的時刻。當市場從「無人問津」變成「人聲鼎沸」，流動性像水龍頭一樣被打開時，原本因為流動性差而產生的折價，會瞬間轉變為流動性溢價。這時，我們可以優雅地將手中低成本的籌碼，分批賣給那些急著進場的動能交易者與當沖客。
這其實就是主力作手常說的「養、套、殺」劇本，只不過我們演的是一個充滿善意的版本。
我們在沒人要的時候「養」大了部位，提供了這家公司最需要的長期穩定資本；當市場熱度起來時，我們不需要去坑殺誰，光是把股票倒給那些追逐熱點的程式交易與資金，就足以實現巨大的獲利。
這本質上是一種「流動性提供」的行為——我們在市場最缺流動性的時候（冷門期）提供它，並耐心等待到市場最不需要流動性補貼的時候（熱門期）將其變現。這不僅賺到了公司成長的錢，更賺到了市場情緒週期的錢。
一場關於「投入產出比」的理性算計
寫到這裡，羊羹還是必須做個總結與平反。
我們討論了這麼多當沖的數學劣勢與冷門股的優勢，並不是要全盤否定短線交易的價值。市場上確實存在著那 1% 的頂尖掠食者，他們擁有極致的紀律、天賦與設備，能夠在刀尖上跳舞並全身而退，他們付出了常人難以想像的努力，理應獲得高額的風險溢價。
這是一份值得尊重的極限職業，如果你是那萬中選一的練武奇才，那這篇文章可能不適合你。
但對於另外 99% 的我們——有本業要顧、有生活要過、不想每天盯著螢幕心驚膽跳的人來說，承認自己無法成為那 1%，並不是一種能力的投降，而是一種高階的行為經濟學決策。
我們必須清楚認知到，要克服大腦中「戰或逃」的原始設定，對抗多巴胺成癮機制，以及在零和博弈中戰勝程式交易，需要支付極其高昂的情緒成本與市場學費。
這是一筆不對稱的交易。與其花費巨大的資源去填補人性的弱點，試圖在我們不擅長的戰場上險中求勝，不如將資源投入到能發揮我們「時間優勢」的長期戰場。這不是退縮，而是基於投資報酬率（ROI）做出的最優解。
我們選擇不與天性對抗，而是順應天性；我們選擇不跟外資比拔槍速度，而是跟他們比耐心。在這個程式交易收割的時代，真正的智慧不是在槍林彈雨中搶錢，而是安靜地在沒人的角落種田，利用我們的「小」與「慢」，在被遺忘的角落透過時間複利，賺取屬於我們的確定性財富。
關於「流動性與長期投資」的 QA 總結
Q: 為什麼當沖降稅了，散戶還是很難賺錢？
- A: 因為當沖本質上是負和遊戲，頻繁交易會讓交易成本（稅+費）像白蟻一樣蛀空本金。且現代市場充斥著高頻交易，散戶在速度與資訊處理上處於絕對劣勢，技能悖論導致獲利難度不減反增。
Q: 買成交量很少的冷門股，不會有賣不掉的風險嗎？
- A: 對大資金法人來說有，但對小資金散戶來說，只要善用智慧單慢慢佈局，這反而是護城河。真正的風險在於「被迫變現」，只要資金是閒錢，能持有到市場價值發現的那一天，屆時流動性大增，賣不掉的問題自然消失。
Q: 這種「買冷門股」的策略，核心優勢是什麼？
- A: 核心優勢在於利用「規模的詛咒」與「時間套利」。法人因資金太大進不來，導致股價常被低估（被遺忽視的溢價）；散戶則可利用時間換取空間，在低檔吸納籌碼，等待流動性週期反轉時享受雙重獲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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