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像與回聲:當司馬遷遇見希羅多德
這本書的起點,並非源於某個宏大的學術計畫,而是一個深夜的「既視感」(Déjà vu)。
那晚,我正讀著卡繆的《薛西弗斯的神話》。當讀到那位被諸神懲罰的國王,一次次將巨石推向山頂,又一次次看著它滾落,在徒勞中耗盡永恆時,我的腦海中突然浮現出一個熟悉的影子——那個在月亮上揮舞斧頭的中國人,吳剛。
那一刻,愛琴海的風似乎吹進了廣寒宮。我突然意識到,地理的距離或許能隔絕語言和膚色,卻隔絕不了人類對痛苦、對永恆、對荒謬的共同恐懼。這是我寫作這本隨筆的第一個動機:尋找文明的「最大公約數」。
我們常說「中西大不同」,習慣用「東方含蓄、西方奔放」這種標籤來簡化世界。但在浩如煙海的史料中,我看到的卻是驚人的一致性。當斯巴達王妃海倫引發了十年特洛伊戰爭,我想起的卻是齊桓公因為蔡姬的一次盪舟戲水而發動的伐楚之役;當希臘人把士兵藏在木馬裡騙開城門時,戰國的司馬錯正把金子塞進石牛的屁股裡,誘騙貪婪的蜀王開路。
原來,歷史是一齣早已寫好的劇本,中西雙方只是穿著不同戲服的演員。雖然舞台佈景從黃河換到了地中海,道具從青銅鼎換成了大理石柱,但上演的劇目——無論是權謀的詭詐、人性的貪婪,還是命運的嘲弄——竟然如出一轍。
這本書的第二個動機,是試圖打破「時間的傲慢」。
現代人總以為我們比古人聰明,認為神話只是荒誕的童話。但我越是對照閱讀,越發現神話其實是最高級的現實隱喻。
普羅米修斯的肝臟被鷹啄食後再生,與現代人日復一日在職場與生活壓力下的「內耗與修復」,何其相似?衛懿公愛鶴亡國的故事,與亨利八世封牛排為爵士的荒謬,放在今天的食安危機或政治作秀中看,難道不是每天都在發生嗎?
所以我寫這些隨筆,不是為了掉書袋,也不是為了做考據。我是想通過「並置」,讓兩面鏡子互相照映。
我讓晏嬰與普朗克對話,談論死亡的價值;我讓鯀與普羅米修斯並肩,探討盜火者的宿命。在這種跨越時空的對話中,我希望剝離掉文化的表皮,直視那個裸露的、永恆不變的內核——思維與人性。
這本書是我一個人的思想實驗,也是一場跨越千年的拼圖遊戲。我撿拾起東方的碎片,試圖拼湊出西方的圖景,最終發現,拼出來的其實是我們自己——人類的自畫像。
如果讀者能在閱讀時,發出一聲「原來如此」的感嘆,或者在看到某個神話人物時,想起了身邊的某個人、某件事,那麼這場思維的穿越之旅,便有了意義。
因為無論是吳剛還是薛西弗斯,無論是長城還是羅馬,我們終究都在同一座山腳下,推著各自的石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