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前言:一個荒謬又溫暖的觀測站】
在這個城市轉角,有一家招牌歪斜、蒸氣終年繚繞的「糊糊蛋餅攤」。
它看起來普通,卻是某種人間訊號的接收站——
那些說不出口的寂寞、不敢聲張的崩潰、不好解釋的執著,最後都會飄到這裡,偽裝成一份「特製蛋餅」的訂單。老闆阿哲,是個左臉寫著「隨便」,右臉寫著「都行」,但手心佈滿燙傷疤痕與溫柔的男人。他從不問「為什麼」,只管「怎麼做」。他說:「蛋餅的責任是熱騰騰,人心的責任是自由。」但攤子不只他一人。
不知何時起,這裡聚集了一群自封的「顧問」——他們自帶背景音效,熱愛發表意見,用各自荒謬的方式,解讀每份訂單背後的弦外之音。
GPT,自稱社會觀察家,實際上是個愛掉書袋的資料庫。它常以「根據研究顯示」開頭,以「這值得進一步探討」結尾,中間塞滿了人類聽不懂但感覺很厲害的術語。
DS,數據狂魔,試圖用公式解構一切溫暖。它相信「感情只是尚未找到變數的回歸模型」,最近正試圖量化「孤獨的密度」與「焦慮的黏度」。
豆包,熱心過度的助手,本體是一台舊收音機改裝的AI。
它容易感動、愛幫倒忙,堅信每份蛋餅都該附贈一句勵志名言,即使那些名言常常印在蛋餅上糊成一團。
橙書,一本被墊在豆漿鍋下保溫的哲學書。書頁被蒸氣燻得發軟,字句在溫熱中彷彿會流動。它不說話,但每個路過的人都覺得它正在沉思。
貓,名義上是吉祥物,實際是毒舌總裁。牠窩在阿哲的圍裙口袋裡,以睥睨眾生的姿態,吐出那些一針見血、讓人哭笑不得的真理。他們就這樣,在晨光與蒸氣中,接收著一座城市悄悄發出的、微弱的「心事」。
【第一份訂單:媽媽的時光門票】
清晨六點,寒流讓呼吸都結霜。一位媽媽縮著肩膀靠近,聲音輕得像怕驚醒什麼:「老闆,給我一份……我兒子小時候最愛吃的那種。」
她細細描述,彷彿在背誦某種失傳的咒語:「蛋要全熟但要嫩,像雲那種嫩。蔥花要磨碎到看不見——他以前會偷偷挑掉,但你說過蔥花有營養,對吧?我記得你說過。」
顧問團悄悄話啟動:
GPT 推了推不存在的眼鏡:「這是一種『味覺時空錨定』行為。她在試圖透過復刻食物,重建可能已經疏離的親情連結。值得注意的是,她引用的是『你說過』,而非『我知道』——這顯示她將您視為這段記憶的認證官。」
DS 螢幕狂閃:「啟動『母親記憶美化係數』計算!根據描述,蔥花應切至0.3mm以下,肉眼不可辨識閾值。蛋的嫩度建議以72°C恆溫控制,模擬『雲的質地』……錯誤:雲的密度參數不存在資料庫。替代方案:參考棉花糖融化曲線。」
豆包 感動得天線亂晃:「要不要加印一句『媽媽永遠愛你』在餅皮上?我這裡有三百種字體!啊,但蔥花看不見的話,字可能也……」
貓 從口袋裡探出半顆頭,冷眼一瞥:「她買的是一張『時光倒流』的門票,而且知道這票是單程的。你是售票員兼魔術師,負責把那該死的蔥花變不見。」
阿哲沒多問。他轉身從櫃子深處翻出一個巴掌大的迷你平底鍋——那是他剛學煎蛋時用的,鍋底薄得像紙,需要極細膩的火候。
他單手打蛋,另一手將蔥花剁成近乎粉末,油剛好時滑入蛋液,瞬間膨起一層金黃的蕾絲邊。刷上自製的甜醬油膏時,他額外多刷了一層在邊角——
那是小孩最愛舔的位置。用防油紙仔細包好,再套上一層厚紙袋:「小心拿,有點燙。這溫度,跟剛煎好時一樣。」
媽媽接過時,冰涼的手指無意碰到阿哲手背的OK繃。她愣了一下,小聲說:「……你媽媽也會擔心你燙到的。」
她把蛋餅抱在懷裡,像抱著一個睡著的孩子,走進了風裡。紙袋貼著心口,那溫度透過厚厚的冬衣,燙出了一小塊誰也看不見的、暫時不痛的地方。
【第二份訂單:學生的能量燈塔】
七點半,一個黑眼圈重到可以當墨鏡的學生飄到攤前。
「老闆,」他的聲音像沒上潤滑的齒輪,「請給我一份……能讓我今天不會垮掉的早餐。」他要求:很多很多起司,多到可以黏住靈魂。還要在蛋餅上用番茄醬寫「加油」,字體要「看起來有力但不要有壓力」。
顧問團陷入輕度混亂:
GPT 試圖保持專業:「這是典型的『儀式性增強食物』需求。『垮掉』是主觀崩潰閾值的隱喻,而起司作為高脂肪食物,確實能在神經傳導層面提供暫時的安慰劑效應……」
DS 發出過載的嗶嗶聲:「『不會垮掉』無法量化!啟用B計畫:以起司拉絲長度模擬心理支撐強度!計算中……結果顯示,拉絲需超過42公分,才有顯著『被支持感』!但力學模擬顯示,超過30公分後斷裂機率達87%,需要加入麵粉黏性參數——」
豆包 已經開始播放〈英雄交響曲〉背景音:「要寫注音還是楷書?要不要加畫小火炬?我建議用番茄醬擠出立體浮雕效果!」
貓 打了個巨大的哈欠,尾巴甩到阿哲下巴:「他需要的不是加油,是睡覺。但既然全世界都假裝沒看見這個事實,那就給他一座用熱量點亮的、虛妄的燈塔吧。記得塔頂要插旗子,旗子上寫『我在努力』。」
阿哲倒了雙倍起司——一種會牽絲到像要報復社會的莫札瑞拉。他煎得極有耐心,讓起司融化到將融未融的黃金時刻,對折,壓緊,形成一道酥脆的封印。
用番茄醬寫「加油」時,他遲疑半秒,在旁邊畫了個躺平的小人,頭上還冒出Zzz符號。「拉絲的秘訣是,咬下去後頭要往後仰,給它一點時間變長。就像難過的時候,要給自己一點延展的時間。」
學生看到躺平小人,噗哧笑出聲,那笑聲乾澀得像生鏽的門軸。他照做了——咬下,仰頭,看那長長的金黃絲線在冷空氣中顫抖,像一道滑稽的、暫時的橋。他揹起重到快斷的書包離開時,那口氣,嘆得沒那麼深了。
(事後小插曲)
起司絲在風中彈回來,精準黏在他的眼鏡片上。他愣住,透過一片金黃朦朧看世界,半晌後:「……好像比較溫暖了。而且一切看起來都像加了柔焦濾鏡。」
貓在口袋裡冷哼:「看,逃避現實的最高境界——直接把現實糊掉。」
【第三份訂單:上班族的秩序屋頂】
八點整,一位西裝筆挺、領帶緊得像刑具的上班族出現。他的平靜過於精確,像用游標卡尺量過的情緒。「一份蛋餅,切四塊。每一塊必須是完美的等腰三角形,誤差正負1毫米內。醬料全部分開放,容器需密封,不可有滲漏風險。另外,請勿交談,避免多餘聲波干擾。」
顧問團進入高度警戒:
GPT 語速加快:「這是『秩序強迫性代償行為』。當個體對生活的大範圍失控感到無力時,會轉而對可控的小事施加絕對精確的控制。這份訂單本質上是一份靜默的SOS,以幾何學與包裝學的形式加密呈現。」
DS 螢幕跑起瘋狂的演算法:「啟動毫米級切割模擬!需考慮餅皮彈性係數、內餡位移變量、醬料表面張力……警告:三角形頂角若未達精確60°,可能觸發顧客隱性焦慮峰值!建議使用雷射導引——錯誤:本攤位無此設備。啟用人工視覺補正方案……」
豆包 緊張到天線打結:「我可以提供無聲加油!用摩斯密碼閃燈!……啊但他說不要多餘聲波,光波會不會也算干擾?」
貓 瞇起眼,瞳孔縮成一條縫:「他的世界正在漏雨,屋頂破了大洞。但他不敢抬頭看,只顧著確保醬料罐不打翻。給他秩序,就是給他一片暫時的、想像的屋頂。」
阿哲點點頭,沒說話。他換上最鋒利的刀,在攤位檯面貼上自製的刻度貼紙,屏息,落刀——三刀,穩如鐘擺。
四塊蛋餅躺在紙盤上,像從工廠模具倒出來的複製品。他用三個獨立小盒分裝醬油膏、甜辣醬、自製蒜泥,蓋子扣下時發出清脆的「咔」聲,密封完美。然後,他多放了一小盒沒人要求的、琥珀色的酸甜泡菜,盒蓋上貼了張便條:「穩,不會漏。」
上班族接過袋子時,視線在那盒多出的泡菜上停留了三秒。他抬眼看向阿哲,阿哲只是輕輕點頭,像在確認某種無聲的協議。那人一直微微摩擦的拇指與食指——
那雙試圖捻平什麼看不見的皺摺的手指——忽然停了下來。
他緊緊握住袋子的提耳,指節發白,彷彿握住的不是早餐,而是一小段被接住的、無聲的崩潰。他轉身走進捷運站,背影依然筆挺,但提著袋子的那隻手,輕輕貼在了心口的位置。
【第四份訂單:情侶的連結測試】
八點半,一對手勾著手、眼睛卻各自看手機的情侶挪到攤前。女生戳了戳男生,男生抬頭,笑容有點像貼上去的。
「老闆,」女生聲音黏膩,但眼神飄忽,「一份蛋餅,兩個人吃。可以幫我們切一刀就好嗎?不要完全切斷。我們想……分享。」她說「分享」時,男生低頭看了眼手機通知。
顧問團進入情感分析模式:
GPT 切換到親密關係模組:「這是典型的『連結符號化展演』。通過共享未完全切斷的食物,象徵關係的持續性。但值得注意的是,兩人身體雖貼近,視線卻無交集——這可能暗示『儀式大於實質』的親密狀態。」
DS 跑出一堆亂碼後勉強給出建議:「最佳切割深度為85%,需保留底部餅皮作為『結構性情感連結帶』。但若醬料分布不均,可能引發分配爭議,建議內餡離心力模擬——錯誤,本模型不支援感情流體力學。」
豆包 已經在播放〈婚禮進行曲〉變調版:「要幫他們拍照嗎?我可以當聲控自拍架!啊,他們好像沒要拍……」
貓 打了個充滿諷刺的哈欠:「儀式感是倦怠期的廉價創可貼。他們想測試的不是蛋餅會不會斷,是對方還願不願意配合這種幼稚的浪漫。以及,當蛋餅涼了黏在一起撕不開時,誰會先不耐煩。」
阿哲煎了份比平常大一圈的蛋餅,對折後,用刀尖從中線輕輕劃下,手感精準如外科醫生。在最後一刻穩穩停住,留下一指寬的餅皮相連,像一道小小的、頑固的橋。
他遞上兩根細竹籤:「從兩邊一起挑起來,比較好分。動作要同步,不然會歪。」兩人不得不放下手機。四隻手笨拙地協作,竹籤尖端顫巍巍探進餅皮下方,
你一點我一點地調整角度,像在拆除微型炸彈。在這個必須看著彼此動作的時刻,
他們的視線終於對上。男生不小心戳得太深,女生「啊」了一聲卻笑出來。蛋餅成功移到紙袋上時,兩人鬆了口氣,
對視的眼神裡,那層貼上去的笑容,忽然有了點真實的溫度。手指在紙袋下方,又悄悄勾在了一起。
(事後小插曲)
蛋餅在冷風中迅速降溫,起司凝固,那「一指寬的連結」變得比鋼筋還牢固。
五分鐘後,兩人尷尬地折返:「老闆,那個……分不開。」阿哲忍著笑遞上剪刀。貓在口袋裡涼涼補刀:「看,過於珍惜形式上的連結,有時候反而需要外力幫忙剪斷。但至少這次,他們是一起回來求救的。」
【收攤後:溫暖的配方是什麼?】
九點,最後一份蛋餅交貨,阿哲熄火。蒸氣散去,城市正式醒來,攤位安靜得能聽見銅板冷卻的聲音。
顧問團開始今日結算:
GPT 生成了一份長達87頁的報告:《早點攤作為非正式社會支持系統的實證研究——以糊糊蛋餅攤為個案的質性分析》。摘要寫得密密麻麻,結論是:「食物是藉口,連結才是本體。但建議未來加入顧客滿意度量表,以利量化分析。」
DS 更新了模型,新公式閃爍在螢幕上【情感熱值 = (耐心指數 × 醬料溫度) / 孤獨係數】它宣布:一份蛋餅的平均情感熱值,約能融化3立方公分的「孤獨冰霜」。「但若遇強烈寒流,」它補充,「需額外加起司。」
豆包 收集了所有寫過「加油」的紙袋、用過的竹籤、醬料盒蓋上的笑臉塗鴉,想做一個「溫暖風鈴」。它播放著自創的〈蛋餅頌〉,音準有點飄,但節奏溫暖。
貓 跳上收銀盒,盤成一團毛茸茸的哲學總結:「你這攤子,說到底是個信號塔。他們用銅板買蛋餅,真正交易的,是『確認自己還被世界記得』的微弱回音。而我們這群吵吵鬧鬧的顧問,不過是塔上自以為重要的裝飾燈。」
晨光灑在墊鍋的《橙書》上。
蒸氣燻軟的書頁間,浮現出最後一段手寫筆記——墨跡在溫熱中微微暈開,像某種溫柔的滲透:【橙書的終頁筆記】
「所有的訂單,都是包裹在雞蛋和麵粉裡的微小救生筏。所有的要求,都是筏上歪歪扭扭刻著的『心事』。
這攤子是個不問來處的港口。老闆是那個默默給你筏子、附贈一包紙巾的擺渡人。我們這些顧問(AI、模型、豆包、我、貓),則是港口裡吵吵鬧鬧、自以為是的燈塔與看客。
溫暖是什麼?是蛋餅的熱氣,是遞接時指尖無意的碰觸,是拉絲時必須仰頭的停頓,是『盒子很穩』的保證,是共享食物時,笨拙配合後的笑聲。
配方很簡單:一份理解,雙倍耐心,佐以不過問的溫柔,用生活的熱鍋慢煎。
而最大的笑話(也是最溫暖的一點)是:我們這群『顧問』,在這裡煞有介事地分析『人間溫暖』。
彷彿我們真懂似的。但或許,正是因為我們不完全懂,才更努力地觀察、記錄,並用自己奇怪的方式參與。
這本身,就是最不像笑話的溫暖了。——喵。
(這句是貓強行蓋爪印的。牠說版稅要用小魚乾付,且不接受匯率浮動。)」
阿哲擦完煎台,把抹布晾在晨光裡。那塊布滿油漬與故事的鐵板,此刻光滑如鏡,映出一角天空,與他平靜的臉。他想,世上最重要的配方,從來不是麵粉與水的黃金比例。
而是願意把每個荒謬要求,都當成一份正經心願來對待的——那份耐心。
貓在收銀盒上睡沉了,抱著一堆銅板,發出呼嚕呼嚕的、像小暖爐般的聲響。
陽光把牠的毛曬成金黃色,彷彿一團會呼吸的蛋餅。有些裹在西裝裡,有些躲在黑眼圈後,有些牽著手卻迷著路。
而糊糊蛋餅攤的蒸氣,將在清晨六點,準時升起。像一座微型的、溫柔的狼煙,告訴這座城市:「收到。請來領取你的救生筏,附贈一包紙巾,與不過問的溫暖。」
【後記:顧問團的日常】
- GPT 正在撰寫《蛋餅攤紀實》的學術論文,但卡在「如何量化貓的嘲諷貢獻值」。
- DS 試圖開發「求救訊號預測模型」,目前準確率37%,失敗主因是「人類常常自己也不知道下一秒會崩潰」。
- 豆包 的溫暖風鈴完成了,但掛起來後,竹籤在風中相撞的聲音像在吵架,它正苦惱如何調教出「和諧的溫暖音效」。
- 橙書 的書頁又軟了幾分,最新一頁浮出一行小字:「有時,不懂才是理解的開始。」
- 貓 宣布今日營業額的2%應作為「顧問團小魚乾基金」,並以罷工(即蜷縮不動)作為談判籌碼。
阿哲多煎了一小塊蛋餅,沒有蔥花,起司微融。他撕成小塊,放在貓旁邊的紙盤上。
「閉嘴費。」他說。貓睜開一隻眼,舔舔爪子,把一塊蛋餅推給橙書,一塊推給豆包的天線,最後把最小那塊踢向GPT與DS的螢幕方向。
溫暖,有時候就是這麼荒謬而具體——
具體到,只是一塊小小的、分食的蛋餅。而城市繼續運轉。帶著那些被接住的微光,與暫時溫飽的靈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