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我八歲,是我這輩子最難忘的端午節,也是我童年終止的那一天。本該是全家團圓、粽葉飄香的日子,深山裡的家卻靜得可怕。哥哥病得很重,媽媽帶著他翻山越嶺去好遠好遠的醫院看病。家裡只剩下我,和一隻名叫「西米」的土狗。天色從下午漸漸轉暗,月亮爬上了山頭。我孤零零地坐在家門口的木門檻上,看著外頭黑漆漆的山路,心裡裝滿了八歲孩子對鬼怪的恐懼。西米似乎看出了我的害怕,牠緊緊靠著我,用溫熱的舌頭一下又一下地舔著我的臉,彷彿在說:「別怕,我守著你。」在那樣一個漫長、飢餓又疲憊的深夜,西米的體溫是我唯一的依靠。我等不到媽媽,就這樣縮在門檻上,迷迷糊糊地睡到了天亮。第二天下午,媽媽終於回來了,但她不是帶著康復的哥哥回來,而是帶著一個破碎的心。哥哥走了,就在外頭。那是舊時代殘酷的禁忌:在外面過世的人,是不能進屋子的。於是,在那個漆黑、風一陣陣吹過的夜晚,哥哥被安置在屋外的空地上,僅僅掛起一頂隨風飄動的蚊帳。那種恐怖與悲傷交織的畫面,烙印在我小小的心靈裡。為了怕貓跳過遺體會發生怪事,西米陪著我們守在蚊帳旁,那是一場最淒涼的守靈。第三天,沒有棺木。媽媽含著淚,用草蓆捲起哥哥,在土地上挖了一個洞,就這樣把哥哥埋葬在山的那一邊。接下來的半年,我每天都會帶著西米,踩著漫山遍野的野菊花,去哥哥的墳前看他。我摘下最漂亮的野花放在土堆上,那是八歲的我唯一能給哥哥的陪伴。從那天起,我們家再也沒有端午節了。媽媽受不了粽子的味道,她說:「想到粽子,就想到你哥哥。」她不敢再去那個埋葬哥哥的山頭,也嚴禁家裡提到「粽子」兩個字。對媽媽來說,粽香不是美味,而是斷腸的思念。日子一天天過去,我長大了,西米老了走了,媽媽後來也往生了。直到我長大成人,開始領第一份薪水時,我做的第一件事,竟然是跑到市場去買一顆粽子。我躲在外面,像做錯事一樣偷偷地吃著。那一刻,我覺得自己好自私,卻也吃得滿臉淚水。那口粽子,是我對那個在門檻上挨餓、恐懼的小男孩的一份補償;是我在代哥哥品嚐,那消失了幾十年的節日滋味。現在的我,已經七十歲了。這輩子,我從沒忘記過那個夜晚。雖然媽媽和西米都已遠去,但我心中那個八歲的小男孩,依然坐在那個門檻上。只是現在,我不再害怕了,我想對那個孩子說:「辛苦了,你守護得很好。現在,你可以進屋子,安穩地睡一覺了。」
【作者後記】 這篇文章是我一直深深留在心底、一輩子也不會忘記的往事。現在 2026 年,我已經 70 歲了,這是我送給 8 歲的自己最深的回憶。我想把這段故事留下來,紀念我的媽媽、我的哥哥,還有那隻陪伴我度過恐懼深夜的土狗,西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