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理工拼命游着。
這是一條長長的海峽,如果不必所有的海峽更寬,也並不比所有的海峽更窄。
明白這一點,給了這個人兩種遠景。
一種是淹死。
另一種則是活下來。
對於一個在海水中按照既有節奏游着的人,這兩種想法都有害。他並不是第一次開始,也並不認為今天就會結束。當他知道自己必須通過可怕的挑戰,才能接觸自己的愛人,他就已經失去了選擇。
能夠選擇,才能讓人得到自由,否則人將失去一種寶貴的力量。
但這樣思考下去,並不能釋放原本捆縛我們的生命。正如這個修理工拼命游着,因為自己強健的體魄,或是高超的游泳技巧,而一次次成功上岸。但下一次往返,仍然冷冰冰地將兩種愿景,懸在他頭頂。
成功並不能拯救他,反而失敗可以讓他得到安息。
「但在今晚還不行。」
修理工沒有因為這些關於未來的思考,就放棄游下去。他一邊儘量放鬆,一邊又努力自我鼓舞,他用關於死亡的想象安慰自己,也用勝利的合唱,激勵生命。沒有人會在今天死去,也沒有一個女人,該在今天失去自己愛的人。
海水洶涌,並不比之前的每一天,更加嚴酷。
當一種殘酷,已經達到頂點,那就不會再增加了。
這雖然不像我們直覺認為的那樣,但卻是關於世界的一種隱秘的真理。
修理工的處境,不會因此而變得更好。
他的前途仍然深處在迷霧層層的半空,我有些不忍心看着這一個字一個字前進到終點的結局,於是就想轉過頭看看另一邊。
那座小島,點亮了火焰,依舊為人照明方向的女人,此刻一面祈禱,一面努力遮擋不斷打濕火焰的風雨。
如果修理工已經成為某種命運視野中的證明,那這個女人,將在更加不可能的命運中,試圖得到自己期待的結局。
我說:
「走開!」
一個僕人從門邊走近我,將燈熄滅,留下全部的星光,照亮整個臥室。
合上的書,夾着一張波斯來的書籤。
那是我喜歡的。畫面關於一個早逝的帝王,他還沒來得及發號施令,於是就得到了關於善的寵愛。不知名的畫家,在遙遠的東方,親筆畫下這富麗堂皇的調色,以及有着異域風情的長袍和面罩。赤裸的身體,露出潔白的乳房,上面不滿細細的絨毛。這個被擄來的少女,正含羞低頭,卻被那個可惡的商人,拉着頭髮,硬讓她擡頭給下面的主顧挑選。
早死的帝王,仍然是一個孩子,但頭上確有一頂虛構的王冠,熠熠生輝。
我曾經盯着那個帝王年輕的臉龐,感到在那眼神中,沒有佔有的慾望,只有深深的同情。
這本書已經看了三個晚上,但那個早已寫定的結局,卻始終沒有來到。
我總是在那中途,就決定睡去。
事實上,我并沒有那麽困倦,我看着星子,慢慢想着一些往事。
那些曾經的憤怒和無助,每一次都交織在一起,讓我感到一種深沉的悲哀,無法定義,也無法被驅除。
我曾有多麽厭惡,現在就有多麽難過。
「孩子,原來被我急於驅趕的,只是那個我已認不清面容的自己。」
也許有一天,我會從結尾開始,然後就讓所有的結局,失去了捆縛我的可能。
也許我會成為一個真正的作家,然後把所有讓人落淚的結尾,修改成另一種版本。讓那些快樂的人,去翻閲原版,感受那刺痛的爽利。我希望其他和我一樣的人,能夠彼此作伴,去往另一個值得居住的國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