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時間來到公元697年。契丹的戰火雖然平息,但大周帝國付出了慘痛的代價。武則天站在洛陽的高台上,發現自己雖然贏得了權力,卻輸掉了安全感。這一卷,是關於「清算」與「回歸」的故事。她必須親手折斷自己磨了二十年的屠刀,在兒子的劍鋒下走下神壇,最後將一切功過,封存於一塊無字的石碑之中。
第一節:最後的名將——王孝傑之死(酷吏政治的喪鐘)
在清洗酷吏之前,必須先講一個英雄的隕落,這是大周王朝最悲涼的註腳。王孝傑,那位曾收復安西四鎮的傳奇名將,是武則天晚年手裡唯一能打出的軍事王牌。在契丹戰場的決戰地——東峽石谷,王孝傑率領精銳作為前鋒衝入敵陣,浴血奮戰。然而,悲劇發生了。負責後援的副總管蘇宏暉,是一個典型的在酷吏政治下投機上位的將領。他見勢頭不對,竟然帶著主力部隊轉身逃跑。王孝傑孤軍深入,回頭看著友軍逃跑的背影,發出了絕望的怒吼。最終,這位大唐最後的戰神墜崖身亡(一說力戰而死)。王孝傑的死,震驚了朝野。所有人都看清了事實:「酷吏體系不僅在朝堂上殺人,在戰場上也會害死英雄。」如果再讓這群只會羅織罪名、不會打仗的「瘋狗」掌權,大周離亡國就不遠了。百姓的憤怒、軍隊的寒心,匯聚成了一股巨大的壓力,直指那個「瘋狗」的代表性人物——來俊臣。
第二節:清洗與更迭——屠刀折斷,新寵登場
王孝傑的死,讓武則天下了最後決心。思想上已經控制住了(廢老子、造文字、推《臣軌》),現在必須處理掉那些已經變成負資產的「物理毀滅」工具。
一、製造真相的終結:《羅織經》的消亡
我們必須回顧這把刀最鋒利的時刻。酷吏來俊臣寫下了一本奇書——《羅織經》。這本書不是刑法,而是一套「製造真相」的邏輯系統。它教你如何從無到有地構建罪名:
「告密」:建立遍布全國的情報網,讓兒子告父親,妻子告丈夫。
「問罪」:審訊不是為了發現真相,而是為了瓦解意志。
「瓜蔓」:像順著瓜藤摸瓜一樣,將一個人的罪名無限擴大化,誅殺他的九族。
在這本書的指導下,殺人變成了一條高效的工業流水線。數千名李唐皇族、數百名大臣,就這樣被「合法」地清洗乾淨。
但在武則天稱帝後,政局逐漸穩定。她現在需要的是建設,是人心,而不是恐懼。這套恐怖的邏輯系統,成了她統治合法的負資產。
武則天沒有一次性殺光,而是分批拋棄:先殺貪婪的索元禮,再讓來俊臣用「請君入甕」除掉周興。最後,她留下了最瘋狂的來俊臣,借他之手繼續震懾眾人。直到來俊臣殺紅了眼,試圖動搖武氏諸王與太平公主時,武則天才順水推舟將其斬殺。行刑那天,洛陽城萬人空巷。百姓將來俊臣的屍體挖眼、剝皮、連肉帶骨分食殆盡。隨著來俊臣的消失,血腥的酷吏政治畫上了句號。(註:關於來俊臣與《羅織經》的詳細記載與分析,可參考《羅織經:操控恐懼、毀滅意志的終極心理戰術》。)
二、張易之、張昌宗(二張):權力的守門人
舊的工具折斷了,新的工具立刻登場。晚年的女皇精力衰退,需要更溫順、更貼心的拐杖。張易之、張昌宗兩兄弟,在太平公主的推薦下走進了女皇的寢宮。他們成為了她的「眼睛」和「耳朵」,但也帶來了大唐文壇最荒謬的一幕。
1.帶血的風雅:宋之問的「殺甥奪詩」
為了洗刷自己「以色侍人」的汙名,也為了讓自由進出後宮變得名正言順,二張兄弟試圖把自己包裝成文化領袖。他們組織編寫了千卷巨著《三教珠英》(註:《三教珠英》收錄了許多珍稀古籍,客觀上保存了文化火種。有興趣可參考《《關尹子》公案徹底終結》。),籠絡了李嶠、宋之問等當時最頂尖的才子。為了修這本書,武則天特地設立了一個新機構——「控鶴府」(後改名奉宸府)。這個機構的地點不在外朝,而是在內廷,緊鄰武則天的寢宮。然而,在這場文化盛宴的底下,卻流淌著骯髒的血。
其中的代表人物宋之問,才華橫溢,人品卻極其低劣。他的親外甥(一說女婿)劉希夷寫出了震驚文壇的詩句:「年年歲歲花相似,歲歲年年人不同。」宋之問愛極了這兩句,為了將這千古名句據為己有,在索求未果後,竟然指使家奴用土袋將劉希夷活活壓死,劉希夷死時年僅不到三十歲。
這就是當時圍繞在二張身邊的「文壇精英」:為了兩句詩可以殺人,為了巴結權貴可以喪盡天良。甚至有史料記載,這位大詩人宋之問為了討好張易之,竟然親手為其捧尿壺。這群才子用華麗的辭藻粉飾太平,卻用最卑劣的手段向上爬。這種極度的斯文掃地,恰恰是大周晚期權力腐蝕人心的最佳寫照。
2.權力的最後屏障
除了搞文化裝潢,二張更重要的功能是壟斷奏章的傳遞,成為女皇與外廷之間的唯一通道。這兩個年輕人,既是女皇晚年的心靈慰藉,也是她對抗宰相集團的最後兩根拐杖。但他們不知道,自己這種狐假虎威的囂張,即將成為下一場政變的導火線。
第三節:繼承者的博弈——惡犬侄子與國老狄仁傑
解決了當下的權力控制,武則天面臨最後一個、也是最致命的難題:身後事。大周的皇位,到底該傳給誰?
一、武家侄子:用來咬人的惡犬
武承嗣和武三思,本質上是武則天飼養的「高貴惡犬」,專門用來咬死李唐宗室。但狗養久了,也想上桌。
早在登基之初,武則天為了讓兒子們名正言順地繼承「大周」江山,便已使出了「賜姓」的障眼法——將皇嗣李旦改名為「武輪」,將流放的李顯視作「武家子」。她以為只要披上這層「武」姓的外衣,大周就能千秋萬代。
但武承嗣卻無情地撕開了這層遮羞布。他反覆在姑姑耳邊灌輸那句毒藥般的真理:「自古未有天子以異姓為嗣者。」這句話的潛台詞極其惡毒:姑姑,墨水改得了名字,改不了血脈。等妳兩腿一蹬,他們立刻就會把「武」字扔在地上踩,妳的太廟裡,將不再有妳的位置!
這句話,精準地擊中了武則天內心深處最恐懼的軟肋。她發現,自己精心設計的「賜姓」遊戲,在宗法血緣面前,竟然如此蒼白無力。
二、狄仁傑:一語定乾坤
關鍵時刻,宰相狄仁傑站了出來。他沒有談大道理,而是拋出了一個極其自私卻精準的靈魂拷問:「姑母(相對於姪子)與母親(相對於兒子)相比,哪一個比較親?兒子與姪子相比,哪一個關係比較近? 如果陛下立廬陵王(兒子李顯),那麼在陛下千秋萬歲之後,您還能世世代代享受李唐宗廟的祭祀; 但如果立了武三思(姪子),我從來沒聽說過姪子當了皇帝,會把姑母的牌位供奉在太廟裡祭拜的!」
為了死後的香火與祭祀,極度理性的武則天做出了選擇。她無情地拋棄了侄子,將被廢多年的廬陵王李顯接回神都。
第四節:神龍政變——女皇的最後一夜
公元705年(神龍元年)正月,洛陽。此時的武則天已經82歲,病重臥床,二張兄弟把持朝政,引發眾怒。狄仁傑雖已去世,但他推薦的宰相張柬之,聯合羽林軍發動了最後的清算。
【懦弱的太子與強勢的宰相】諷刺的是,太子李顯竟然臨陣退縮,被臣子們「硬拖著」才敢去造反。隊伍衝入長生殿,亂刀砍死了張易之、張昌宗。
【長生殿的最後一課:眾叛親離】
這是一場被「綁架」出來的政變。當夜,駙馬王同皎幾乎是連拉帶拽,才把害怕得想要臨陣退縮的太子李顯扶上馬背,斬關衝入玄武門。
長生殿內,二張兄弟的屍體橫陳於廊下。驚醒的武則天披衣而起,面對環繞四周的刀光劍影,這位八十二歲的女皇沒有發出一聲尖叫,只是冷冷問道:「是誰作亂?」張柬之橫刀上前:「張易之、張昌宗謀反,臣等奉太子令誅之。」
武則天的目光穿過殺氣騰騰的將軍們,落在了躲在人群後瑟瑟發抖的李顯身上。她瞬間切換回了母親的威嚴,淡淡說道:「乃汝邪?小子既誅,可還東宮。」(是你啊?既然兩個壞小子已經殺了,你可以回東宮睡覺去了。)
這一招「四兩撥千斤」極其霸氣,試圖將「改朝換代」降格為「家務事」。李顯本能地恐懼,雙腿一軟差點就要遵旨退下。就在此時,桓彥範挺身而出,厲聲喝斷了皇帝的退路:「太子怎麼可能再回得去!當年先皇(唐高宗)將心愛的兒子託付給陛下,如今太子年歲已長,在東宮儲君之位上也待得夠久了。天意與人心,長久以來都在思念李家。請陛下將皇位傳給太子,以順應上天與百姓的期望!(太子安得更歸!昔天皇以愛子託陛下,今年齒已長,久居東宮,天意人心,久思李氏。願陛下傳位太子,以順天人之望!)」
這一聲斷喝讓武則天明白,今日之事已無轉圜。她緩緩掃視著眼前這群逼宮的人,突然,她的目光凝固了。她看到了一個意想不到的人——右羽林將軍,李湛。那是她曾經最忠實的走狗李義府的兒子。武則天不可置信地問道:「你也是來殺二張的將軍嗎?朕對你父子不薄,竟然也有今日!」李湛滿臉羞慚,垂首不敢言語,卻沒有退後半步。
武則天淒涼一笑,目光又轉向了另一側的崔玄暐。不同於其他人是靠推薦上位的,崔玄暐是她一手提拔的心腹。「旁人都是因人推薦才上位的,只有你,是朕親自提拔的親信,難道連你也在這裡嗎?」崔玄暐沒有羞愧,他直視著女皇,冷冷地回了一句足以誅心的話:「此乃所以報陛下之大德。」(正是因為陛下提拔了我,讓我以此舉來報答陛下,回歸正統,匡復社稷。)
那一刻,武則天眼中的光芒徹底熄滅了。最鋒利的刀,往往是自己親手磨出來的。李義府的兒子背叛了她,她親手提拔的官員背叛了她,她最疼愛的小兒子(相王李旦)帶著南牙禁軍在外面接應,而她的大兒子(李顯)正站在面前逼她退位。
她嘆了一口氣,頹然坐回榻上:「罷了。」那一夜,大周王朝在眾叛親離中,已實質宣告結束。
結語:女皇最後的智慧——無字碑與還政於唐
政變後,武則天被迫退位,遷居上陽宮。曾經的女皇,一夜之間變成了形容憔悴的老婦人。但在生命的最後時刻,她展現了超越常人的政治智慧。她在遺詔中做出了驚人的決定:
去帝號:自願降格,稱「則天大聖皇后」。大和解:赦免了王皇后、蕭淑妃、褚遂良等仇家的後人,並准許歸葬。
這不是懺悔,而是最後的「資產重組」。通過變回李家媳婦,她確保了自己能與高宗合葬乾陵,享受李唐子孫世世代代的祭祀,避免了像王莽那樣死後被清算。
武則天死後,在乾陵前留下了一塊巨大的石碑。按照慣例,碑上應刻滿皇帝的豐功偉績,但這塊碑上空無一字,史稱「無字碑」。
後人有著無數解讀。但在我看來,這或許是她最後的傲慢。對於一個從後宮底層一路殺到帝國頂峰,在男人的世界裡統治了半個世紀的女人來說,世間的讚美與咒罵都已毫無意義。她不需要辯解,也不需要粉飾。那塊空白的石碑彷彿在對歷史說:
「是非功過,任由爾等評說。反正,這天下,我坐過了。」
(全卷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