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濛》或許是一部要看第二遍以上才會比較喜歡的電影。
初看完媒體試片場時,我並沒有很滿意,當然,跟著巨幕廳滿滿觀眾一齊歡笑、流淚,總體觀影體驗仍是不錯的,陳玉勳導演交織笑淚的敘事特色,依然能抓牢我的注意力,使電影體感不至130多分鐘那麼長,幾個催淚點的設置也稱得上強而有效;並且,在大銀幕觀賞本片精緻無比的造景陳設,實在非常感動,無論是1950年代台北街頭的神還原,還是穿梭彩蝶歌舞團琳瑯滿目後台的長鏡頭,都令我讚嘆原來國片也能達到日本時代劇般的水準,再加上主角們賣力的演出,以及「全明星」級配角客串,種種跡象都讓《大濛》不僅是2025年度最具代表性的台灣電影(它也不負眾望拿下金馬獎最佳劇情片),更是台灣電影工業目前的技術頂標展現。

電影中阿月剛來台北的街景十分令人驚豔
不過,也正是故事令我感到可惜,《大濛》有著那麼專業的團隊和技術條件,像秉持「全村的希望」般,令頂尖製作人不惜克服重重難關也要拍出來,卻有著結構鬆散的劇本。
如同眾多既有評論已詬病過的,本片像是RPG遊戲,我們知道女主角阿月的最大目標是「替哥哥收屍」,結果可能成功、也可能失敗,但無論故事走向哪一端,終點都是可被預期的,所以重點便是中間路徑如何走——女孩隻身北上,想當然爾會遇到找不到路、湊不出錢、遇到居心叵測的壞人、遭官僚公務員打發等等障礙,本片也確實滿足了這些設想。
發生在限定短時間內,主角為明確目標東奔西跑的電影並不少見,光是以「籌錢」為主題的,就有經典的《蘿拉快跑》(Run Lola Run,1998)(直接用「重啟」機制加強完成任務途中的遊戲感),還有近期的《橫衝直闖》(Marty Supreme,2025)。此類電影要緊湊、好看, 一大關鍵是主角必須有強烈的動機以及主動性,也就是說,雖然旅程一路上發生很多「情節」,但情節基本上是由「角色」驅動的;觀者不見得要與主角建立多深的連結,主角甚至可以是個討厭的爛人,但觀者必須肯認主角達成目標的迫切與渴望,並暗自希望他成功。
而《大濛》開場即不拖泥帶水地交代阿月與兄長阿雲的情感,並刻畫她在父母雙亡後寄住親戚籬下的苦楚,建立觀者對阿月處境的同理與同情,但她聽聞哥哥遭槍決後,一個人北上的行動,可說是有勇無謀、毫無計劃。沒錢又沒勢的鄉下女孩隻身流連台北,能動性極低,她能一路存活、並且最終成功找到哥哥,倚靠的全是運氣以及「人情」,也正是陳玉勳透過本片欲褒揚的重要價值——動盪大時代底下,小人物的良善。

電影開場即是阿月跑入甘蔗田送食物給躲避追捕的哥哥
阿月的被動使電影難以堆疊節奏與張力,陳玉勳也自知,如此被動的一名角色,無法有效推動故事前進,所以他加入趙公道這個同為天涯淪落人的退伍外省車夫 ,協助阿月完成任務。阿月和趙公道萍水相逢卻深刻的情誼固然動人,但敘事上卻有個顯著的問題——趙公道的定位在「輔助型功能角色」與「夥伴式雙主角」之間搖擺不定。
阿月明顯是整個《大濛》故事的唯一主角,照理來說,敘事角度應緊貼著阿月,但電影為了增添趙公道一角的厚度與細節,中間卻岔出幾場讓我感到突兀的戲,例如陳以文飾演的特務長官前來趙的住處,逼問他同袍下落,這明顯是要塑造反派威脅 ,並透過台詞帶出趙公道的從軍過往;另外一場則是蔡昌憲飾演的特務助手,重金委託趙公道持刀闖宅刺殺陳以文角色,這段便顯得脫離主線,用意似乎是想刻畫為虎作倀小人物的複雜性,用助手的青梅竹馬、也就是長官太太那聲以日語呼喊的名字,帶出蔡昌憲角色的身分背景。
若電影為全然的阿月視角,那上述兩場戲便不該出現;可是本片現存關於趙公道的描繪,仍不足夠讓他成為真正的主角,因創作者直至「後話」(也就是現代醫院那場戲),都始終讓他保持一定的神祕色彩,轉交手錶後,高喊一聲「走囉!」,不帶走一片雲彩。

電影中泰半的時間,由趙公道協助阿月完成任務
除了趙公道定位模糊之外,籌錢過程中也有不少不太順暢的轉折,角色明顯有更聰明、更便捷的方式達成任務,編劇卻為了使故事延續下去、帶出更多場景與角色,而偏要不合理地「繞遠路」。
例如阿月誤信小混混阿林仔,險些落入人蛇集團手中,趙公道為了歸還阿月遺落在三輪車上的包包,恰好救了她這段,試問:當你出門遠行就只帶了一個包,包裡還裝著你全部的重要資產時,你會輕忽到隨手把它忘在車上嗎?尤其阿月並不是什麼ㄎㄧㄤ妹,她是能擔起照顧弟弟責任的早熟孩子。
再來是趙公道載阿月去歌舞團找到姐姐阿霞之後,阿月大可待在那邊等待阿霞籌錢回來(歌舞團姐妹們既然都願意資助了,短暫收留阿月應不成問題),她卻又跑到街上亂晃,再被帶回警局。夜間閒晃好像只是為了帶出義賊高金鐘一角,回到警局則是為了讓她與趙公道再次相遇,並埋下後續「十根油條的等待」之哏。也因此安排,接下來趙公道殺人未遂逃走後,還要再讓高金鐘與阿林仔一群混混進場,眾人再進一次警局,才能讓阿霞回來帶走阿月,從極樂殯儀館,輾轉前往國防醫學院,結束整趟旅程。

歌舞團的姐姐們不僅資助阿月,還請她吃湯圓
簡單來說,當第一晚阿霞登場之後,陪伴阿月的角色就應該變成阿霞,才比較符合阿月單一主角的敘事,也不會讓飾演阿霞的9m88被邊緣化到像主業是唱片尾曲,只是順便入鏡表演一首歌、講一遍雨滴故事的歌手(儘管那兩場戲都很重要)。
從相反路徑來想,若想維持趙公道的男主角戲份,使敘事不那麼鬆散、紊亂的做法,應是延後兩人遇到阿霞的時間點,或增加他們找到阿霞的難度(況且阿月有姐姐的寄件地址,其實稍微思考一下,就知道來台北後應該直接找姐姐,再一起去殯儀館,而不是明知手頭錢不夠卻硬要隻身闖關),並且利用兩人的交流片段,帶出趙公道的前塵往事,而非另闢趙公道與其他角色的支線。

全片最喜歡的就是阿霞台上表演,阿月台下淚流滿面的戲.......身為88粉,覺得阿霞戲份超級不足
回到文章開頭所言,為何《大濛》是部看第二次會更喜歡的電影?
當我時隔一個多月,放下對結構的執著,以及對電影的既定成見與高期待二刷時,我盡量清空心思,讓自己被角色帶著走,便覺得劇本的「不甚縝密」,好像也是種另類的特色,甚至是刻意為之。
陳玉勳創作《大濛》,是為了「趁來不及之前」,認真探索、回望他父母輩親身經歷的時代,而阿月搞不清楚狀況、懵懂的狀態,恰好貼合創作者本身的心境。
關於白色恐怖,台灣影史已有不少經典珠玉在前,共通的是,只要貼上這個主題,往往劇情都會變得沈重無比,而透過《大濛》,我能感受到陳玉勳的謙卑,儘管肩負「受大獎肯定」之電影工作者該有的社會責任,他卻仍能小心翼翼地,帶著崇敬卻不失幽默的心態,以近乎孩子般的純真眼睛,帶領觀者走入歷史,而非高傲地刻畫屬於自己的史詩創作。
可以說,在宏大歷史中,《大濛》選擇了很小的著眼點,但也因為它「小」,使它好入口、容易引發共鳴,結果便是本片確實勾起一些不熟悉白色恐怖的年輕世代的興趣,令他們開始瞭解相關資料(雖然個人認為比起年輕人,接受屏蔽特定歷史的黨國教育長大的中年人,更需要看《大濛》)。
相較閱讀冷冰冰的文字,用肉眼見證影像,加上共感角色的情緒催化,記憶便會更深刻,諸如家屬難以負擔領取遺體的昂貴費用,片中被趙公道拆解成幾塊錢能換哥哥的哪些部位;無人認領的屍首會送去醫學院當大體老師,電影用福馬林池中撈屍畫面,配上阿月快轉民國年份的聲音,將悲傷推至最大......這些都是通俗、具象化地將殘酷史實烙印於觀者腦海的成功策略。

我不太喜歡同個水滴故事完整講兩遍的安排,但透過寓言、透過故事、透過通俗且生動的象徵,但願能讓我們能把過往記得更牢
面對過往,陳玉勳不站隊、不妄下批判,卻舉重若輕地帶出各式族群,並建立族群當中的異質性,而非用省籍區分好壞,避免加深族群對立,我想,這也是他堅持「繞遠路」,並帶出一眾看似不相干角色的原因。
身為台灣人,政治從來不是極端時刻的一聲遠雷,而是時時刻刻存在我們呼吸的空氣當中,《大濛》裡的大部分百姓,不清楚時局,也不敢討論,他們的日常是為了柴米油鹽和幾塊錢煩惱,是為了吃幾口燒餅而開心,這些你我眼中只是風景、只是配角的芸芸眾生,儘管並未直接涉及政治,卻用無論如何也要「活下去」的頑強姿態,提醒現代過得太安適的我們,台灣人一路走來,身上流淌的堅韌精神。

阿月與趙公道,燒餅與油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