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一陣子去看了《東京計程車》。
這是我近年來看過最精簡卻最深刻的電影。
光看標題，或許有人會疑惑，難道這是計程車司機的故事嗎?
的確約100分鐘的電影，90%以上的畫面都在計程車內。
方寸之間的人生風景
劇情真的極為簡單：計程車司機宇佐美浩二(木村拓哉 飾演)載著 85 歲的老婦人高野菫(倍賞千惠子 飾演)前往養生村，應老婦人「最後看看那些對她別具意義的地方」的要求，展開了一日回顧之旅。這是山田洋次導演改編自法國電影《巴黎計程車》的作品，節奏緩慢優雅，帶著濃濃的懷舊風情。
東京名勝巡禮，與藏在美景下的傷痕
故事從柴又帝釋天出發，宇佐美浩二在這裡接到老婦人高野菫。看似孤傲的她，不知為何突然講起自己的人生往事。計程車穿梭在淺草、澀谷，並在復活大教堂稍作停留、繞過國會議事堂前的銀杏大道及彩虹大橋，最終抵達橫濱元町。觀眾彷彿跟著參加了一場東京名勝巡禮。然而車窗外的美景與萬里無雲的好天氣，和女主角愁雲慘霧的遭遇，形成了強烈對比。
突如其來的句點：深藏的告別意義
一開始浩二只是漫不經心地聽著，態度些微冷漠(這不僅反映了現代服務業者在角色工具化下的情緒耗竭，更凸顯了高野菫所代表的昭和世代最珍視的人情味，隨著社會高度分工的演進，消逝在效率至上的洪流中)，但隨著車程的進展，漸漸地兩人的心理距離越拉越近，直到下車時好似送別舊友一般的離情依依，還做了再見面的約定。看到這裡，本期待日本小品電影慣有的幸福大結局，殊不知劇情驟然畫下了句點。
在錯愕中回溯高野菫的一言一行，推想她應是早知來日不多：才會用無理的態度向代書告別，藉以掩飾悲傷；才會在出發當日臨時決定回顧之旅，向過往告別；才會向陌生人訴說往事，留下活過的證據；才會大膽向剛認識的男子提出挽手要求，以免留下遺憾；才會在電梯前數度欲言又止，只為賭一個渺茫的重逢機會。
換個角度想，浩二之所以改變態度，除了感激老婦人幫他免除罰單的恩情，關鍵或許在於：高野菫是唯一肯定他栽培女兒學音樂的人，更久違地喚醒了他對攝影的熱忱。當旁人滿口都是現實與金錢時，只有高野菫願意與他暢談夢想，紓解了他壓抑許久、無處釋放的心底話。在這個鄰里、親戚、甚至家人都可能互不關心的時代，一位初次見面的老婦人，用一種發自內心的溫暖心性，好像一道光，照進了他內心深處，讓他感受到宛如冬日陽光般的溫煦、和暖。觸發他想要把對方當家人的衝動，同時意識到自己不僅是載送客人，更是參與了對方生命中的一程。
不僅是相遇，更是救贖：重新定義「一期一會」
沒想到2個陌生人的短暫交會，救助了彼此心靈，並深刻地改寫了彼此的人生的一頁。腦袋裡不由得浮現出「一期一會」四個字
——但我立即覺察，應該重新審視這個被用慣了的詞彙。
一直以來，我總以為它的意思如同字面一生僅有一次的相會，因而錯把焦點放在「難得的相遇、片段的美好」。但往下深掘這句話產生的背景，對照茶道的根本精神；關鍵不在於是否有再見面的機會，而是「此時、此刻」，雙方共處時的氣氛、心情與對話，即便往後再碰面，也都不可能完美複製。
絕對無法重來，所以彼此都要抱持著「這是最後一次」的心態，表現出最真誠的態度，對待眼前的每一個人、每一件事。我們把「當下」看得太輕了!
走出電影院，看著熙來攘往的人群與車道，我發覺人生就像開計程車：我們手握方向盤，卻無法預先設定好導航；我們無法決定乘車共行的人是誰，總有人擅自上車又逕自下車，但我們可以選擇用甚麼態度對待同車的旅伴，可以稍微緩下腳步傾聽鄰座趕路人的故事，為我們的每次擦身而過留下少許有光的美好回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