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做了一個漫長的惡夢。
或是很多個？我分不清了。
所有的事情都穿插在一起，就好像有人一口氣往我的腦子傳輸了二十年份的恐怖作品，我甚至無法理解自己正在恐懼什麼，只有身體誠實的在做出反應。
為什麼會這樣？
我不知道。
「REM 多久了？」
「四小時多了。」
「鎮定呢？」
「穩定，體徵數值也都正常。」
「再觀察。」
我是誰？我在哪？我在做什麼？這種程度的靈魂拷問已經完全無法引起我的注意。
我只是很冷靜的感受到我很害怕，就像鏡頭貼在自己身後用主觀視角看著自己快被殺死那樣的緊張又抽離。
我揉了揉胸口，那是我唯一感受到不適的地方，鼓鼓脹脹的但又好像空了一個大洞。
所有的一切都散發著濃烈的血腥味，但我卻不覺得刺鼻，這很奇怪。
「補一瓶 RL，做低溫循環。」
「目標？」
「33度。」
說不上哪裡奇怪，我應該也沒有特別怕血，但就是覺得處處透著詭異。彷彿那些腥臭都是我的親身經歷，而我卻沒有絲毫印象。
也不像是失憶，畢竟沒有一思考就腦子疼的問題，不過身體倒是記得各種疼痛，每每我觸碰到那些殘夢般的幻影，身體某些地方就會開始作痛。
「狀況如何了？」
「腦波分析顯示 Delta 和 Theta 交替的狀態非常不穩定。」
「突觸對接蒐集的數據破碎化程度相當高，很難提取有效訊息。」
「你的意見呢？」
「雖然成因不明，但現況看起來是因為超載的處理量導致持續昏迷。」
「強制中斷的可能性呢？」
「不造成實質損傷的情況下很難。」
「所以是有辦法了？」
「我可以接進他的腦子，把他的意識拉上來，有32％機會他會醒來。」
「能夠保有記憶嗎？」
「記憶不會消失，但很有可能會遺忘。」
「那不行！」
感覺好像過了很久，然而這些零碎的幻影似乎無窮無盡。鮮血、疼痛、記憶混雜著，只要試圖探索就會像被反噬一樣感到更多痛苦，所以後來大部份時候我什麼都不去想。
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已經不再考慮幻影的事情，那些疼痛依然猛烈，但我知道那些都是幻痛，只不過偶而會有一個淡淡的聲音在拉扯著我，似乎試著想要帶我去別的地方。我不知道他想幹什麼，但我現在不會再去探索任何地方了。
「你這個廢物！都過多久了！一點進展都沒有！」
「目前光是突觸累積的零碎訊息總量就已經顯著超過他這輩子度過的時間，如果你們至少願意告訴我要找的東西，這些時間可以減少六成的浪費。」
「你最好少亂打聽，該你知道的你都知道了，現在、去把成果給我做出來！」
那個聲音越來越明晰了，他在催促著我離開，說真的還挺煩人的。這裡和那裡還不是都一樣？那我幹麻跑來跑去的？但我又不知道該如何讓聲音消失，只能想辦法躲著他了。
那聲音似乎能察覺我的行為，開始變本加厲的加大音量。這太糟糕了，比起逐漸習慣的疼痛，無所不在的噪音更讓人厭煩。絕大多數的話語我都無法聽清，想驅趕都不知道怎麼開口。
我試著用行為表現出我聽不懂讓他閉嘴，結果不是很成功，他依然不斷的騷擾我。而且一旦無視他，那噪音就會更為高昂和強烈。我決定順從他一次看看會發生什麼事。
「FBB03B 廣播、FBB03B 廣播，所有乘客請注意。本列車即將抵達終點，到站後將不再提供載客服務，請注意您的隨身物品……」
我沒想過會是這樣。那個一直吵吵鬧鬧的聲音竟是循環廣播？！
而且列車又是什麼鬼東西？這裡除了幻影以外什麼都沒有，怎麼可能會有車？
這一切實在是荒唐過了頭，也只能笑了。但至少這次的行動解決了一個困擾：那個聲音不再是無法理解的噪音！我能夠再次讓自己變得放空了。
「這位乘客、這位乘客，您聽得見嗎？」
是有誰在講話嗎？
「這位乘客您好，我是乘務員 FBB03B-01 ，本列車已經到站，您有什麼需要幫助的地方嗎？」
這聲音……是那個廣播阿……不過講話內容好像不太一樣……
「這位乘客您還好嗎？本列車已經到站， 還請您趕快下車。」
……下車……？
我有點茫然，本能的挪了一個位置。
「這位乘客您錯邊了，下車的方向是這邊。」
聲音從我身後傳來，我轉過頭看去仍然是重重幻影。
「是的，出口在那個方向，請您筆直的往前走，前方會有其他站務人員引導您離開。」
……離開……？
……去哪？
……算了……去哪都無所謂……
在聲音的催促下我慢慢的往前走，前方沒有光、也沒有任何站務人員的身影，我都不知道我幹麻往前走，但當我準備停下腳步時總能聽到聲音指引我前進的方向。
疼痛和幻影依然，但持續做一件事情似乎能讓我更少的注意到那些幻覺。敦促我的聲音陸續出現，他們都是 FBB03B ，例如現在讓我左轉的是 FBB03B-04 ，似乎上次左轉的時候也是他。
往上爬的是 FBB03B-08、FBB03B-02 則是往下跳， FBB03B-01 好像只有一開始讓我向後轉的那位，然後讓我持續直走的是 FBB03B-07 。
「這裡向右轉再直走一小段就到出口了。」 FBB03B 的聲音再次響起。
「所以……你是 FBB03B-06 嗎？」
「是的， FBB03B-06 很榮幸為您服務。 FBB03B-03 已經在出口等您了。」
這個彷彿走隱形迷宮一般的遊戲終於要到終點了！我感覺自己似乎忘卻了很多東西，但現在滿腦子就只想著要抵達出口。
「歡迎回來，尊貴的客人。這裡是貴賓休息室，您可以在這裡稍事休息。我是 FBB03B-03 ，有任何需求都請呼喊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