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以青與那一頁飛機〉
河濱公園的風沿著堤岸往上推,吹得天空很寬。以青停在單車道邊,看著一個男生把像戰機一樣的遙控飛機放出去。機身掠過,聲音尖、速度快,像有人用刀在空氣裡劃了一道窄痕。
她不是為了飛機過來的,只是剛好路過。可是不知為什麼,她看著看著,腦子裡突然浮出一頁兒童讀物的畫面。那是小時候在市圖兒童閱覽室翻到的東西。她那天不是為了找飛機的書,她本來只是在找恐龍、動物或者漫畫。翻著翻著,翻到一本舊得有點泛黃的兒童科學雜誌——封面上印著一艘看起來很不像太空船的太空船,排版很老,可是裡面有很多圖。
她翻到中間那頁時愣了一下。
橡皮筋飛機。
那不是玩具廣告,也不是卡通,而是一個非常老派的技術介紹。頁面上畫著一個老師在操場示範,旁邊有鉛筆畫的結構圖,還有那種八○年代教學用的箭頭標示:
「橡皮筋扭緊,注意不要超過三十圈」
「重心偏後會翻轉」 「機頭略微抬起」
以青印象最深的不是理論,而是照片裡那位老師的姿勢。
他在拉橡皮筋,表情微微專注,像是在做一件不太重要但又不能馬虎的事。背景裡站著幾個小孩在看,可是老師好像不是在表演給他們看,是在認真地對待飛行這件小事。
那頁沒有鮮豔顏色,也沒有「酷」的成分。卻讓她停了很久。
後來她把那本書放回架上,沒借走,也沒跟誰分享。只是把那一頁留在腦子裡,好像貼在抽屜最底下的便條紙。
現在站在河濱,看著模型戰機在空中滾一圈、拉起、降落,她忽然想起那頁紙的觸感:乾、薄、印刷稍微糊,像在說—
「世界上有些小玩意兒,其實也可以飛。」
她沒有去想更哲學的事情,也沒有突然產生購買欲。只是覺得,那種兒童讀物的「無意間介紹」反而比大張旗鼓的宣傳更能留下痕跡。
因為它不是為了吸引誰,而只是安安靜靜存在。
男生把飛機收回工具箱時,以青牽起腳踏車準備走。夕陽照在河面上,很亮但不熱,風吹得滑順。
她突然覺得兒童讀物很奇怪:
明明是給孩子看的,可是有些頁,是要等你長大後才看懂。
然後她踩上腳踏車,把那個想法一起帶走。
〈物美價廉的年代與飛行的門檻〉
以青滑著手機,看見一盒25元的橡皮筋飛機。
沒有評價、沒有影片、沒有網友熱烈討論。商品頁面簡單得像路邊小攤的價目表——一張白底照片、幾行字和一個價格標記。
她忽然想到25元在那個時代不是特別便宜,而是那種不會讓小孩掙扎的價格。
看著屏幕上的25元,以青忍不住想:
「這會不會是那時候的庫存?」
橡皮筋會老化嗎?
會不會一拆開袋子就脆掉? 會不會一拉就斷,完全沒有反扭力?
她突然覺得很好笑——
飛機這東西,一旦橡皮筋失效,就只剩下紙板和竹片,像一封無法寄出的信。
她往下滑到300~600的區間。
那些飛機乍看之下很像「模型戰機」,但顏色鮮豔得有點廉價,像是把真機的照片彩色影印之後黏到板材上,再用雷射切割出形狀。
設計感談不上高級,甚至有點「紙模型+塑膠」的尷尬氣質。
但她腦子裡突然跳出一個畫面:
河濱公園那幾架遙控戰機的飛行軌跡—— 低空掠過時的壓線、快速拉起的弧線、滾轉之後的輕輕降落。
那種軌跡有一種說不出口的美感:
速度不是重點,流暢才是。
這讓300~600的廉價感突然變得有點誘惑——
因為她想起的是飛行,而不是材質。
她滑到下一頁。
演算法很快地推給她一個截然不同的世界:
DIY無人機教學
封面上零件散滿整桌,有機架、遙控器、鋰電池、飛控板、電子變速器。每一個部件都有專用名稱,而每一個名稱背後都有一個坑。
以青盯著一段畫面看了幾秒:
焊槍點下、錫絲融化、接點亮起。
她心裡冒出一個很成熟、很務實、很以青式的念頭:
「……還要焊槍?」
她往下看留言,有人說:
「自製比買整機有成就感」
「飛控不要買假的」 「新手焊接容易斷」 「請注意鋰電池安全」
她沒有感到被激勵,反而有一種輕微的現實感壓了上來。
工具、耗材、電池、測試、調參……
每一件事和飛行本身都沒有直接關係。
然後她腦裡冒出第二個念頭:
「直接買一台不是更快?」
到這裡,她突然意識到一個很奇怪又很真實的分界:
橡皮筋飛機讓你思考的是物價與年代;
模型戰機讓你思考的是美感與速度;
DIY無人機讓你思考的是工具與效率。
同樣叫「飛機」,飛的卻不是同一種自由。
她沒買任何東西,只是把手機丟在枕邊,躺著看天花板。
有時候,25元會讓人想到童年;
300元會讓人想到技術; 而無人機會讓人想到沒有時間的人。
她有點想笑。
童年的飛行不需要焊槍,長大的飛行卻要考量輸出、扭距、固件、法規和充電器。
有那麼一瞬間,她覺得25元也許才是最誠實的——
飛不起、飛不久、飛不高、飛不帥—— 但至少能飛起來一下子。
而有時候,一下子就足夠了。
〈物美價廉的年代與飛行的門檻〉
以青沒有立刻下單,而是反而去搜尋「巴沙骨架橡皮筋機」。
那種飛機有一種奇怪的品味落差——
不是酷,也不是可愛,更不像那些亮面塑膠的彩繪仿真。 它看起來有點像醫院的X光片: 骨架、桁架、翼面、結構一覽無遺。
它不討小孩喜歡,也不吸引網紅開箱。
對平台演算法來說,這種商品幾乎沒有存在理由。
可是以青看著那些細桿、薄膜、起落架,突然生出一種很罕見的信任感:
它沒有告訴你夢,只有告訴你構造。
她點進去看價格:
幾百塊上下。
不是25元的小玩具,也不是3000元以上的戰機或無人機。
它就在那個很奇妙的區間: 不是便宜,不是昂貴,是「合理」。
對以青來說,這種東西的性價比不是「花多少錢飛多久」,也不是「CP值vs爽度」,更不是「可不可以拍片」。
而是這種——
✔ 不需要焊槍
✔ 不需要固件
✔ 不需要APP
✔ 不需要註冊
✔ 不需要遙控
✔ 不需要法規
✔ 不需要更新
✔ 也不需要童年
它只需要:
一條橡皮筋
一片薄膜 幾根巴沙木 一個能換電池的眼睛 和一個能記住風向的心
更妙的是,它的自由不是靠電子維持的,而是靠重量、阻力、重心、扭矩與升力這種古典的東西維持的。
以青看著那種骨架飛機的示範影片——
有人輕輕一推,它就慢慢拉高、轉彎、最後滑翔著落地。 它看起來不快、不猛、不酷、也不華麗。
但它誠實。
飛得很誠實。
以青忽然覺得,在一個什麼都講效率、講穩定、講GPS定位、講回家模式的時代,有一種飛行方式依然要求你理解風、理解重力、理解材料、理解扭力——
這種誠實的飛行方式,反而便宜得有點不可思議。
她把手機放到一邊,嘴角動了一下:
「......那還是自己做一架吧。」
不是因為DIY比較省
也不是因為性能比較好 更不是因為浪漫
而是因為她突然發現:
童年的飛行是瞬間的
成年人的飛行是設計的
而DIY巴沙骨架的方式剛好介於兩者之間:
你自己決定那一下子要不要出現。 你也自己決定它能不能成功。
綜合來說:
✔ 不用焊槍
✔ 不用APP
✔ 不用舖地圖
✔ 不用申請空域
對她這種人來說,這才是最充滿人味的飛行方式。
她打開瀏覽器,開始查:
「巴沙木板 1mm」
「Mylar 薄膜」
「橡皮筋 FAI」
「重心 調整」
「翼載 低速飛行」
那一刻她忽然覺得:
物美價廉從來不是價格,而是門檻。
而DIY巴沙骨架橡皮筋飛機的門檻剛剛好。
不是屬於小孩,也不是屬於專業玩家。
而是屬於還願意看風的人。
〈低速飛行的材料學〉
以青打開了購物車。
她發現一件很好笑的事情:
DIY飛機的材料列表看起來像某種縮小版的航空工程——
巴沙木(1mm)
Mylar薄膜(0.03〜0.05mm)
0.6mm鋼絲
橡皮筋
502膠
小鉗子
迷你尺
打磨塊
小號迴紋針
沒有電池、沒有天線、沒有馬達,也沒有傳感器。
整份清單乾淨到有點復古。
她看了一眼巴沙木的價格:
60元一片
她突然為那60元感到有點安心。
因為它不是25元的小玩具,也不是需要焊槍的機器,而是一張具備「工程意圖」的薄木頭。
Mylar膜更便宜,一大張能做好幾架。
橡皮筋則是最樸素的一項—— 一小包幾十塊,標示著「模型用」。
模型用這三個字比價格更吸引她。
這表示它不是用來綁便當,也不是裝文件,而是被設計拿來承受扭轉和疲勞的。
它跟扭矩、效率、彈性模量和老化有關。
她想了想,放進購物車。
整套材料大概兩百出頭。
這種價格在DIY界算便宜得不可思議。
如果她選擇無人機,電池就不只這個數字;
如果她選擇模型戰機,一片機翼都貴過這個數字; 如果她選擇電動模型,光充電器都能打敗它。
這種跨領域的荒謬性價比讓人感到平靜。
幾天後,材料到家。
她把東西放在桌上,坐下來看著那片薄薄的巴沙木。
木頭上有細密的紋理,摸起來像輕微的呼吸。
她用刀片沿著尺切下翼梁和桁架。
巴沙木切下去幾乎沒有阻力,也沒有聲音。 只有一條非常淡的「喀」聲。
這讓她想到一件事:
有些工程不是靠力氣,而是靠密度。
下一步是打磨翼梁的微小弧度。
飛行界稱之為「翼型」,它決定氣流怎麼貼著表面前進。 對橡皮筋飛機來說,這不是要做什麼NASA的實驗,只要讓前緣圓、後緣銳即可。
她看著木條被砂紙慢慢磨出形狀,忽然感到一種奇怪的舒適感——
那是一種沒有任何電子介入的「慢」。
她接著鋪塗Mylar膜,把桁架放上去,用502的微量點膠固定。
膠水瞬間收緊薄膜,形成一種幾何學的美感: 透明、對稱、張力、重量合理。
這才像飛行器。
最後一步是橡皮筋。
她小心地將它結成圈,掛上螺旋槳座,轉幾圈試試張力。 木頭、鋼絲、薄膜、橡皮筋—— 所有部件都發出各自的微小回應。
沒有蜂鳴器,沒有電壓提示,沒有Wi-Fi連線,沒有行動裝置的綁定,也沒有教學影片突然跳出訂閱要求。
她抬起頭,看著那架未上色、透明翼面的飛機。
它看起來不像玩具,也不像模型,更不像禮物。
它看起來像什麼都不依賴的東西。
以青抓著起落架,站到陽台外,給了橡皮筋大概十圈的扭力。
她輕輕一推——
飛機帶著那種只有低速飛行器才有的笨拙優雅,滑了出去,在半空中抖了一下,然後落在地上。
她看著那個落點,沒有失望,只是笑了一下:
「這種失敗有風味。」
因為這次的飛行不需要地面站、遙控器、固韌更新,也不需要十萬種設定。
它只需要再轉幾圈。
她撿起飛機,看了一眼風向,再輕輕放手。
第二次,它滑得更遠了一點。
有時候,飛行的門檻不是高度、速度或操作;
而是你願不願意撿起來再轉幾圈。
而以青發現自己願意。
〈紅豬與公園的現實〉
以青原本的想像很乾淨。
她想像自己帶著一架輕到不能再輕的橡皮筋飛機,走到一塊空曠的草地,風適度、光線柔和,旁邊沒有任何喧囂。她會在耳機裡放那種帶有飛行感的動畫配樂——不是誰在唱,而是那種雲層和機翼之間的管弦樂。
像《紅豬》裡面飛行的畫面那樣:
✔ 雲層打開
✔ 空氣有重量 ✔ 飛機穿過陽光 ✔ 整個世界都往下縮小
不是帥,是一種靜靜的自由感。
她甚至在心裡偷偷想過一個畫面:
自己在風裡扭緊橡皮筋,放飛出去時那幾秒的滑翔,就是成年人僅存的無目的感動——短、沒有意義、但很溫柔。
結果現實是她站在公園草皮旁邊,戴著耳機,飛機剛飛出去兩秒,就有一個小孩拖著平衡車路過,看著她的飛機落地,用非常真誠的音量問:
「爸爸,那是什麼?」
爸爸看了一眼,完全不知道答案,只能說:
「呃……飛機吧。」
小孩接著問:
「是給小朋友的嗎?」
以青聽到這句的瞬間,整個紅豬配樂在耳機裡瞬間失效,像被拔掉電源的投影機,畫面啪一聲就沒了。
她蹲下去把飛機撿起來,表情沒有尷尬到想逃跑,但有一種非常以青式的內心旁白:
「……這到底算什麼年齡向?」
她突然意識到,在她心裡的畫面裡,橡皮筋飛機是:
✔ 一種低科技的浪漫
✔ 一種微小的飛行哲學
✔ 一種介於童年與航空之間的空白地帶
但在旁觀者的眼裡,它其實是:
✔ 一個小孩玩具
✔ 一種廉價的科展材料
✔ 文具店的封袋商品
✔ 年代感比用途更明顯的物件
那一瞬間她感受到的不是羞恥,而是一種世界坐標錯位——
她在「飛行浪漫」的坐標系 別人正在用「年齡用品分類法」掃描她手上的物件
兩者完全無法對齊。
小孩又補了一句:
「可是姐姐在玩欸。」
爸爸尷尬地小聲說:
「對啊……姐姐也可以玩。」
以青心裡默默想:
「謝謝你試圖修復我與世界的契合度。」
她站起來,把飛機塞回袋子裡,耳機裡的音樂又回來了,可是那種紅豬式的雲層浪漫已經被現場的滑步車、泡泡機、小孩的聲音和保健食品討論覆蓋得所剩無幾。
她走回去時突然有種很好笑的感覺:
幻想中的飛行是在雲層之上
現實中的飛行是在公園人行道旁
但下一秒她又想:
真正能在雲層上飛的,大部分都不是自己操縱的
只有在公園飛的,是自己的
她邊想邊把耳機音量調大一點
讓音樂重新推開那些分類和年齡的聲音
然後她心裡偷偷補了一句:
「嗯,下次找風景比較少小孩的地方。」
〈凌晨與黃昏的飛行〉
公園事件之後,以青不是真的受傷,只是突然理解一件事情:
飛行的浪漫很脆弱,太陽底下的社會很大聲。
所以第二次她沒有挑下午,她挑了黃昏。
一、黃昏
黃昏的社區後方那片草地還有人,但人散得比較開,聲音比較低,光線也比正午溫柔。天空的顏色剛剛好,既不華麗也不陰沉,像漫畫中的「結尾前的留白」。
她扭緊橡皮筋,看著樹影拉長。飛機放出去時,風夠強,接住了翼面。飛機滑了一段,美得不像她自己出力造成的,而像是世界順便送給她的一點額外距離。
飛機落地時,一隻狗跑過去嗅了嗅,以青看著牠,也沒急著撿。那段等待比飛行還長,但比白天飛時自在。
黃昏帶著一種連尷尬都變得柔軟的特性。
周圍偶爾有人經過,但沒有人停下來觀察她在做什麼,也沒有人問「那是給小朋友的嗎?」或「是科展嗎?」
因為黃昏的世界本來就不太問問題。
她飛了六、七次,飛機身體有點鬆,翼面有一點折。她收起來時,天邊已經出現薄薄的藍黑色。
走回家途中,她感覺自己像做了一件沒有歷史、沒有成果、沒有觀眾、沒有評價,但完全屬於自己的事情。
那天她沒有被世界分類,她只被風接住。
二、凌晨
真正的飛行浪漫出現在凌晨。
那天她失眠,沒什麼特別理由。她戴上外套,拿著飛機走去附近的國小操場。過馬路時,她突然覺得自己做的事情有點荒謬又有點好笑——凌晨三點帶著橡皮筋飛機去操場。
操場門開著,垃圾桶空著,夜燈亮著,世界沒有對她說不行。
風比黃昏更冷,更穩,沒有對流。
她站在跑道起點,沒有耳機,也沒有音樂。只聽見自己的呼吸、橡皮筋的拉扭聲,以及遠處的風穿過金屬圍欄的聲音。
她放手。
飛機飛出去,滑過夜燈下那片偏白的草地。沒有狗,沒有小孩,也沒有父母解釋年齡向。飛機落地時發出一個很輕的「啪」。
她突然有點想笑,因為那一刻她理解了那種「紅豬式飛行浪漫」其實不在雲層,而在一個更小、更安靜的地方:
在沒有人目睹的自由裡。
她又飛了一次,第三次,第四次。飛得不好、飛得不穩、飛得不遠,但每一次都帶著一種幾乎禮貌的弧線——好像怕吵醒誰。
她坐在操場邊上,看著那架飛機躺在草裡,突然覺得凌晨的飛行有一種奇怪的尊嚴:
✔ 不用擔心別人的好奇
✔ 不用擔心自己的年齡
✔ 不用證明能飛遠
✔ 甚至不用證明能飛
飛機不必精彩,它只需要存在。
她收起飛機,把外套拉上,走回家的路上看到天空開始變得更亮一點。那不是日出,而是城市光害的反射,但也夠用。
回家後,她把飛機放在桌上,突然有一種非常冷靜的想法:
「白天屬於世界,
黃昏屬於心情,
凌晨屬於勇氣。」
然後她睡得比前一晚任何時候都快。

〈拍翼的美學〉
以青一直覺得飛行有兩種。
一種是「滑行式」的。
像固定翼、像紙飛機、像那些在公園裡掠過草地的模型戰機。 它們依靠速度、升力、攻角和翼面,把空氣變成某種可以站上去的東西。 那是一種乾淨的飛行方式: 算得出來、預測得出來、甚至用數學就可以畫出曲線。
另一種是「拍翼式」的。
像鳥、像蝙蝠、像昆蟲,也像那些廉價又頑固的仿生模型。 它們不是在滑,而是在用力對抗世界。
拍翼的飛行有一種奇怪的質地。
不是美,而是笨拙。 不是優雅,而是堅持。 每一次拍動都像是對重力的微小抗議: 「我還想再待在空中一下。」
以青看過那種便宜的仿鳥飛機拍著翅膀向前衝,力不大、速度不快,甚至有點喘。
可是它那種「喘」反而有一種很接近生物的東西:
不靠速度維持,而靠意志維持。
滑行式的飛行像成熟的社會系統——
靠架構、靠計算、靠效率、靠模型; 拍翼式的飛行更像某種個體性的存在—— 靠當下、靠調整、靠肌肉、靠本能。
真正的鳥飛起來,從來不是在表演飛行。
牠們拍翅是為了到對岸的欄杆、為了躲開狗、為了找食物、為了活著。
人看到的是弧線,是翅膀,是羽毛的角度; 鳥本身看到的是路徑、風向和下一秒的地面。
所以拍翼的美學不是「美」,而是一種目的性被掩蓋之後的形式殘留。
以青覺得人類模仿拍翼很奇怪。
工程上那是最低效率的推進方式── 間歇式推力、能量損耗大、控制難、續航差。 對比螺旋槳,它很輸。 對比噴射,它更輸。 甚至對比滑翔,它只是勉強存在。
但也正因為如此,它才孤單地保留了一種生物性的特質:
每次離地都是一次選擇,而不是一次模式。
拍翼飛得不穩,也不遠,有時候甚至不美。
可是它讓飛行重新變成一種「需要努力的事情」。
滑行式飛行像長大後的人類:
靠系統維持、靠速度抵抗、靠穩定取勝; 拍翼式飛行更像還沒脫掉軟殼的生物: 邊做邊想、邊調整邊犯錯、邊靠本能邊靠肌肉。
以青看著一隻鳥在陽台邊起飛。
拍了三下,才真正離開鋸齒狀的石牆。 那三下其實沒有任何觀賞價值,也沒有美感。 但那就是拍翼的全部意義:
不是美,而是過程能被看見。
滑行像成年人的效率,而拍翼像生物的猶豫。
滑行要成功,拍翼只要不掉下去就好。
她忽然覺得拍翼飛行的美學可能根本不是飛行,而是那種近似於生存的肌理。
比起「會不會飛得好」,牠更像在說:
「我正在嘗試。」
這才是拍翼的美。
不在空中,而在那幾次用力的拍動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