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以青散文〈五分鐘的香氣〉
街角那家店沒什麼名字,只有一張暖色燈片,上面曬著一整片顆粒似的雞蛋仔,看起來像葡萄,也像熱石按摩用的小圓石,一顆顆鼓著氣。
這種雞蛋仔不是台式模具烤的半圓,而是一整片蜂巢形的圓球,用手捲起來塞進耐油紙袋裡,剛出爐時香氣逼人。
以青每次經過,都會放慢半步,聞一下那股烤麵糊摻糖油的味道,像深夜便利商店外冒出的烤魚板蒸氣一樣,有點廉價又很直接。
她排了隊,拿到一份現烤的。
一邊走,一邊掰下一顆,外層脆脆,裡頭軟軟的,像縮成球的鬆餅。 嘴裡還有餘熱時,她突然想到楓糖—— 「只差那個甜滋滋的東西就變早餐了。」
可惜她家就在五分鐘遠的地方。
熱度散掉得很快。
風從側邊吹過,雞蛋仔表面的油氣被帶走,糖的香味也淡了。 回到家,把紙袋放在桌上,那一片本來鼓著的小球,涼成柔軟又不起眼的面皮。 她掰下一顆再吃,味道沒了那麼多戲劇性,只剩像冷掉的鬆餅、在廚房放太久的鬆軟麵包。
以青坐在窗邊,想了想,剛剛那五分鐘的路,有點像某些關係——
剛離開店口時香得不得了,熱得捧不住,讓人覺得再多走一會也值得。 可只要一陣風、幾個路口,或者一點不經意的冷卻,香氣就會變成普通,熱度也解散在街道上。
她嘆了口氣,但沒有失望。
不是所有東西都需要保持熱度才能存在。
有些適合路上吃,有些只能路上吃。 錯過了,就讓它涼著吧。

《五分鐘的賞味期限(夜)》
夜裡十一點四十三分,
以青躺在床上,房間只有加濕器的水聲在響。
她翻過一次身,腦子卻停在傍晚路過超市門口那攤雞蛋糕的香味。
──奶油糖的香氣,
──模子壓出的葡萄狀小球, ──紙袋燙手的溫度。
那是「帶走的時候最完美」的一種甜點。
可惜回到家五分鐘後,它的魅力就蒸發掉了。
剩下一嘴像鬆餅半途而廢的口感。
以青盯著天花板小聲嘆息:
「雞蛋糕是現場勢力型角色喔……涼掉就戰力減半……」
她把毯子拉到下巴,換個姿勢躺。
腦子卻跳到另一種食物上。
──車輪餅。
紅豆、奶油、芋頭、芝麻、菜脯、麻糬……
台灣車輪餅像是RPG裡的坦克, 餡料就是裝備。
它冷掉也能活著,甚至帶點獨立人格。
「車輪餅是持久戰型……冷掉還是有餡撐著……」
她一邊分析,一邊微妙地覺得自己有點蠢。
但這種蠢又略帶溫暖。
像只有自己知道的日常儀式。
枕頭的棉花被壓出一個凹痕,
以青的內心天秤被迫開始一場毫無意義的討論:
──到家前吃的話:雞蛋糕勝。
──帶回家吃的話:車輪餅勝。
她把結論默默寫在腦子裡的白板上,
然後低聲補了一句:
「……要是有個人提醒我‘不要帶回家’就好了。」
她不是在許願,
只是想像如果有人一起站在超市門口拆袋、吹熱氣、咬第一口…… 那五分鐘的賞味期限應該會稍微變長。
燈光投在牆上,形成一個溫柔的橢圓。
以青的眼皮開始變重。
睡前最後一個念頭浮上來:
「……好啦……出去吃就雞蛋糕……要帶回家就車輪餅……」
她翻了個身,
像完成某種人生級戰術部署一樣安心。
然後世界靜下來,
只留下加濕器的水聲, 和一個把甜點當作戰術考題的女生。
《第一印象不是甜,而是密集》
以青第一次看到那種捲起來的雞蛋仔時,
腦子不是想到甜點, 而是先閃過一句 “喔…有點密集…”
整片葡萄狀的圓球靠在一起,
從邊緣到中心,沒有一個地方是平的。
以青盯了三秒,心裡出現奇怪的對照:
蜂窩 → 釋迦牟尼的頭 → 甜點
完全沒有甜食該有的順序。
不過那種密集不是噁心的那種,
比較像是視覺上的「不知道該看哪裡」的壓迫感。 而且越看越想笑。 因為她忽然意識到:
“這真的有點像佛的頭耶…”
旁邊熱氣蒸上來的時候更像,
那些球形像被蒸熟、表皮亮亮的, 配上奶油糖的香味, 整個畫面奇妙到不行。
以青想:
如果有人在旁邊問她第一印象, 她應該不會回答「好香」或「好吃」,
而是——
「我好像盯著佛祖頭在發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