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天,月亮的顏色有些病態,蒼白得像在棺中浸泡多年的人皮,薄而透亮,似乎輕輕一撕就會碎裂。林淓夕站在老屋的門前,手指摸著那道剝落的木門縫,感覺裡面吹出來的風,不是夏夜該有的潮熱,而是幽涼、帶著一絲腐敗氣味的冰涼。
她回來,是因為一封信。那封信字跡歪斜顫抖,卻用著極溫柔的稱呼:「小夕,我等妳。」署名是 ── 沈清淵。
沈清淵死了,十年前。林淓夕當時才十八歲,沈清淵是她母親再婚帶回來的義兄,比她大八歲,沉默、蒼白、總喜歡躲在陰暗角落畫畫。那時林淓夕並不懂愛,只是覺得這個男人的眼神像深井,看不見底,卻隱約有水光在裡面晃漾。直到某年冬天,他忽然伸手握住她的指尖,那一刻,她感覺到一種奇怪的火燙,像是在冰水中摸到一塊剛被火燒過的烙鐵。
之後,他們的關係變得曖昧。可是,那年夏天的暴雨夜,他的屍體在後院枯井底被撈出來,皮膚浮腫發白,眼睛睜得很大,嘴唇裂開得像在微笑。警方說是意外溺死,但林淓夕清楚,那口井早已乾涸多年。
她搬離了老屋,遠赴城市。十年裡,她努力讓自己忘記那雙眼,可是這封信,字跡、用詞,都是沈清淵的。甚至紙上,隱約有一股她熟悉的味道 ── 潮濕泥土混著血腥味。
老屋依然矗立在月光下,牆角的青苔像一張漸漸張大的嘴。林淓夕推開門,灰塵翻湧,地板在她腳下發出輕微的呻吟聲。她記得,樓上的畫室應該還在。
沿著樓梯走上去,每一步都像踏進水裡,鞋底傳來冰涼的黏膩感。
她到門口時,那扇畫室的門竟自己緩緩打開,露出裡面昏黃的燈光。
燈光下,沈清淵坐在畫架前,背影瘦削,黑髮垂落頸側。林淓夕的心猛然一縮,她想叫他的名字,卻發現喉嚨像被泥土填滿,發不出聲。
他轉過頭來,面容與十年前一模一樣,只是皮膚過分蒼白,唇色泛黑。
「妳來了。」他微笑,聲音如同水底傳來的泡沫:「我等了很久。」
林淓夕想要後退,卻被他眼神定住。
那雙眼不再像深井,而像滿溢的井水,緩緩滲出來,將她包圍。
畫室牆上掛滿了畫,全都是她。從少女到如今,神情、姿態,甚至她夢中才出現過的瞬間,都被細膩地捕捉。
林淓夕的頭皮發麻 ── 那些夢,是近幾年才有的,夢裡她總看見一個潮濕的手在輕撫她的臉頰。
「妳變了。」沈清淵伸手,指尖冰涼,沿著她的頰骨劃過:「可是氣味,還是和當年一模一樣。」
林淓夕的淚不受控地落下,她想問為什麼,卻又害怕聽到答案。
沈清淵輕輕笑:「妳走了之後,我一直在這裡畫妳。可是,畫布太乾了……需要一點更真實的東西。」
他起身,走向牆角的一只木櫃,打開後裡面整齊放著一疊疊皮膚色的薄片,邊緣有細微毛孔,像被曬乾的花瓣。
林淓夕的胃翻騰起來。
「這些是他們。」沈清淵溫柔地說:「那些試著接近妳的人,我替妳處理掉了。
你不必害怕,他們現在……都很安靜。」
月光透過破窗照進來,映在他臉上,那笑容像被月亮切割,半邊明亮、半邊死寂。
林淓夕轉身想逃,但樓梯下傳來潮水般的腳步聲,沉重、濕漉漉,像是踩在濃稠的血泊中,每次抬腳時,都會帶起一些些黏膩的血絲。
她看到門口的方向,一張張臉從黑暗裡浮現出來,有的眼睛被挖空,有的嘴巴裂到耳根,他們的皮膚都薄得能透出骨影。那些臉上帶著黏稠的笑容,緩緩移近、圍住她,低聲呼喚她的名字。
「留下吧!小夕。」沈清淵的聲音在她耳邊像溫暖的風:「外面的世界太冷,妳太孤單了。」
林淓夕的雙腿發軟,背後的門已經消失,只剩下一堵冰涼的牆。那些臉湧過來,冰冷的手掌按在她肩上、腰間、臉側,像在尋找最合適的切口。
沈清淵捧起她的臉,低頭吻下去,唇間有淡淡的泥土腥味。
她感覺到自己的皮膚在震顫,像是被溫水泡軟的瓦楞紙,隨時都會剝落。
畫室的燈忽然一閃,林淓夕的意識陷入一片潮濕的黑暗。
再醒來時,她站在畫架前。沈清淵微笑著,坐在不遠處,手中筆尖在畫布上游走。林淓夕低頭,看見自己雪白的手腕正被細細縫合,針線像在修補破舊的布偶。
她張了張口,想說什麼,卻發現聲音變成了沈清淵的 ── 低沉、溫柔,帶著井底的回響。
牆上的畫又多了一幅。
畫裡的女人微笑著,皮膚光滑得像新剝的花瓣,眼底有月亮的顏色。
窗外,蒼白的月亮更透明了。
接下來的日子,林淓夕不再計算時間。畫室裡的窗外永遠是病態的月色,連風吹進來的氣味,都混合著井水的潮涼與腐葉的甜膩。她偶爾會看見那些「安靜的人」在院子裡走動,動作緩慢,像夢遊的提線木偶。他們不碰她,只在經過時對她微微一笑,那笑容中有一種溫柔的嘆息。
沈清淵每天畫她,有時畫她坐著,有時畫她睡著,有時畫她將自己皮膚輕輕拉開,看裡面的紅肉像花瓣一樣綻開。
起初,她很害怕,可漸漸地,她發現自己對那種疼痛與冰涼,竟生出一種異樣的依戀。
某一夜,沈清淵將一幅未完成的畫推到她面前,畫中林淓夕的皮膚透亮如瓷,背後的影子卻在慢慢長出另一張臉。
那張臉,正是沈清淵。
「很快,我們就會完全在一起。」他說,眼神溫柔得像要將她融化:「不只是畫裡,不只是記憶……我們會用同一張皮膚,呼吸同一口氣。」
林淓夕凝視那畫,忽然意識到自己在倒影中看不見臉,只有一團微微蠕動的白色輪廓。
她沒有拒絕,也沒有逃走。只是任由沈清淵牽著她,走向那口早已乾涸的井。
井壁在月光下閃著濕光,像一條等待吞噬的喉嚨。
「下去吧!小夕。」沈清淵輕聲說:「那裡有永恆的住所。」
當她的腳踏入井口時,四周那些「安靜的人」聚攏過來,伸出手,將她一層層地包裹,皮膚貼著皮膚,像織成一張活著的網。
井底的黑暗張大了口,將她整個吞沒。
月亮依然蒼白地掛在天上,只是多了一層奇異的紅暈,像被誰的血輕輕抹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