釧浦家族此時也正在老族長辦公室召開會議,老中青三代共十一人參加,首先由政治與法律顧問──金正毅針對選情做例行報告,當他報告完我方選情已被拉升到與麥迪森平起平坐時,忍不住停頓了一下,看了看高齡八十五歲老釧浦那張在政治與商場跨界打拼一輩子的招牌──面無表情、老謀深算的撲克臉,此時總算在其緊閉的老奸嘴角上帶出一絲絲上揚的弧度。
金正毅彷彿打了雞血般的調高了聲調,正準備在代號為「汙點玉女」的莉雅.麥迪森醜聞案,帶出今天報告案的高潮時,他才剛在會議室的大螢幕上秀出簡報資料,就聽到小釧浦先生輕輕地發出:「咦…」的一聲。依照家族百年來的慣例,年輕的長孫才有資格列席會議,而他的角色只是儲君見習生,完全沒有發言的餘地。但老釧浦笑著望向長孫,並允許他發言,小釧浦先生清了清喉嚨,以帶著乾澀的語調,先面向老釧浦道:「主席,感謝您給我這個機會發言。」然後他轉向大家,最後朝向金正毅道:「敢問金顧問:『目前在八卦網路上傳得沸沸揚揚的腥羶新聞是由我們在背後一手操作的嗎?』」金正毅原本輕鬆戲謔、幸災樂禍討拍的臉霎時轉得有點尷尬道:「這這這…怎麼說呢?」慢慢將臉轉向釧浦政則求救,釧浦政則一派輕鬆地向著兒子道:「米爾,是的,這是我授意金顧問去做的,但我得聲明喔,我可沒有設下甚麼美人計或仙人跳喔。只是,在我們例行跟監麥迪森家族成員時,意外的發現這個『引人入勝』的故事具有發揮的餘地,而我恰巧認定它是可以發揮『致命一擊』的起手招式之一,於是,我同意金顧問可擴大深入本案。」
米爾頓.釧浦一臉驚愕的急促道:「父親!這…」老釧浦孟德輕聲地打斷孫子的話,鋼鐵般的臉龐總算露出些許微笑地轉向金正毅道:「好了,米爾。我們讓金顧問繼續報告下去吧。」米爾頓.釧浦只能訥訥稱是,就聽金正毅精神抖擻地繼續報告下去。於是同樣畢業自帝國第二高校的資優生,現年二十五歲、一向自視甚高的米爾頓.釧浦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與他的學弟逐步跌進被精心設計的地獄深淵裡面去了,他人生初次體驗到政壇與商界廝殺競爭的黑暗面。
就在此時,另外一地的戰情室,猿飛智也動用他飛快運轉的碩大腦袋去設想揣測金正毅與釧浦家的計中計,而他所擬定採取的防堵心態、多層謀略及人性本惡的假設以及應對配套,正是他積累了逾五十年與釧浦家鬥智的心血結晶。若說整個火星帝國政商界對於釧浦家族的了解,猿飛智謙稱第二的話,沒人敢號稱第一!而麥迪森領銜的三義企業集團就是在五十二年前的一場商戰中以小博大,遏止了K&K公司釧浦家族連續三十年的不敗勝績,甚至讓當時年輕氣盛的家族嫡長孫釧浦孟德在其畢生商戰的初陣就出師不利,至今仍讓這位終身勝多敗少、戰功彪炳的商場老將引以為憾,而雖然當時三義企業集團的聯盟共主是拉美斯與莉雅的曾祖父─威廉.麥迪森─時年七十五歲的享譽星際古生物學界的大師,但大家都知道,在那一戰役背後運籌帷幄、居間奔走協調的菜鳥小幕僚是當時剛從帝國首都政治學院畢業,初出茅廬卻滿腹計謀的猿飛智。
猿飛智當初甫一出道,就跟著麥迪森三代共事,一輩子忠誠的輔佐他的老闆四代(這是後話了),當然他輔佐最久的還是跟他年齡相仿的安德魯.麥迪森─拉美斯與莉雅的老爸─兩人共事近三十載。
三義集團的同事們都有一個共識說:「不會有另外兩個人如此親近的人是如此的不同,完全是南轅北轍!不只是兩人的身材殊異,連個性、風格都是。」曾有一位第一線觀察他們兩位超過二十年的老幹部一針見血地道:「年輕時的猿飛智就已經是個深藏不露的人了;而麥迪森則一輩子完全沒那種氣質。你在猿飛智身上感受不到一絲溫度的慈愛,他永遠是繃著一張『黑臉』;但麥迪森從臉上表情到每個毛孔都讓你體會到溫暖。」
續道:「麥迪森會給部屬七十個七次的機會去彌補自己曾經犯下的錯誤;而猿飛智則像個酷吏般強迫犯錯者服從戒律,再小的失誤他也會嚴格地執行法家式一板一眼的責罰。麥迪森即使身處最危險的境地,他也非常鎮定,像炎夏的海洋被溫煦的暖風吹過;而一樣的狀況臨到猿飛智時,他直接暴跳如雷、劈頭發洩!」
老評論者結語道:「總而言之,猿飛智給人的感覺像一隻刺蝟,雖然散發著高貴氣息,但渾身上下滿佈著嚴肅的傲氣;而麥迪森則是個表裏如一、簡單又自然的人……不過,兩人在私領域縱然有著天差地別,但藉由彼此信任與忠誠的鍵結,兩人在公事上合作無間,他們的天性是這麼的互補,而且他們個人也完全了解:他們不能沒有彼此。」
安德魯.麥迪森曾在眾人面前評價過猿飛智道:「在處理公事時,我的心臟比頭腦強,而猴仔則是碩大腦袋勝過細小內心。」
當然,每個人一生漫漫都是會成長與改變的。有的人還來不及改變就告別舞台了,他一生始終如一;但有的人漫漫一生歷經劫難,驅動他以活變應萬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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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就在敵對的兩方老陣營之間暗地裡運用政治謀略的爾虞我詐中,此次交鋒最大反差的一方應該是主角──年輕人主動的逆襲出擊!
因為就在這第一時間,兩位生嫩的高校生正在絞盡腦汁地套用課堂上星際行銷管理學泰斗──菲利浦大師所談到的「危機管理」、「議題爭奪戰略與戰術」、「媒體通路經營」、……等等課題。在這支奇兵團隊中,默思首先訂出本案的處理原則為:
第一優先、保護莉雅的一切:凡事都由默思出來扛,先將莉雅隔離在所有戰場之外。
第二優先、主動防禦、先發制人:因為不知道對手是誰?動機何在?攻擊目的為何?與其被動挨打,不如主動出擊。所以,由我方先出招。
拉美斯的腦袋隨即開始轉動,一幅完整的戰略逐漸在腦海中成形,於是他趕緊與默思一問一答的將整個案情與對策建立起來。
第一步驟、整理案情與推測對手動機與作業細節
第二步驟、預估未來發展並擬定回應對策
……
就在兩人從早到晚、忙得昏天暗地時,默思的手機傳來莉雅的簡訊,顯然她也知道不對勁了。情勢越來越緊迫,逼得他必須要上陣出招了!
拉美斯對著默思續道:「我們的整體方案已經草擬了差不多了,就在我們要發動第一波主動防禦前是不是應該要找一位媒體大亨與法律智多星來扮演紅軍的角色,以求更加完備?」默思想想道:「好,你幫我發簡訊給安迪亞。」隨即拉美斯發了簡訊給安迪亞寫道:「老大有難,請速來山腳小屋。」
趁著空檔,默思打電話給莉雅,哄她道:「乖,現在就上床睡覺,什麼都不要想,把手機、電腦與各種通訊器都關了,不准任何人打擾我的寶貝休息,妳好好地睡覺,明天一早,我去找妳…」莉雅驚道:「明天一早,你要來我宿舍找我?」默思鎮定道:「是的,這個時候是我們倆人要一起面對,所以,我會跟教授請個假,我過去你那裡。」莉雅沉著靜靜地道:「好的,那我等你過來。」
就在猿飛智正在內心精密算計之時,他的情報網眼線一前一後幾乎同時傳來兩則最新的動態情報:先是釧浦孟德在該集團戰情室直到深夜還在召集機密緊急會議;隨即他得知拉美斯還在與默思討論,而安迪亞正跑向默思的寢室。於是猿飛智就在思忖是該主動插手干預這次危機處理呢?還是該放手讓年輕人來初試啼聲?
不一會兒,安迪亞身著正裝,匆忙地從學院辦公室趕到默思的宿舍,一進門就笑問:「會有甚麼大事難倒了我們無所不能的默思呢?」等他看到兩位一臉嚴肅的同學時,趕緊說:「看樣子,真的是很嚴重啊!」等到安迪亞聽完拉美斯的講述後,他沉思了半晌,對兩位同學道:「既然你們決定了主動防禦,那我們就來設定劇本為『羅密歐與茱麗葉』。」
默思與拉美斯睜大眼睛道:「羅密歐與茱麗葉?」安迪亞自問自答道:「是的,請問:『默思有犯法嗎?』」默思看著拉美斯,心算著莉雅的年齡,兩人一齊搖頭道:「沒有。」默思接著一臉無辜的辯解道:「我們甚麼都沒做啊!」安迪亞一副「媒體公關大師」的模樣,道:「現在重點不在我們自認的『事實真相』,而在群眾腦袋幻想推論的『認知假象』,而媒體戰的天條就是:我們要在第一時間扭轉它,並主導它!」
安迪亞接著道:「目前我們在法律上站得住腳即可,這是本案件很重要的攻防底線;接著我們來考慮道德層面與感情層面,那就是比敘事的論述功力了。誰的故事講得好,誰的演技演得真,誰就是贏家!」兩人還是一臉愕然地看著安迪亞,搞得安迪亞有點不耐煩道:「你們別假天真、假道學了好不好,我只問你們一個問題:『默思有錯嗎?』」兩人有點尷尬地默然。
安迪亞只好換個問題問道:「默思縱然有錯,但沒犯罪,也不至於被眾人當成十惡不赦的壞蛋吧?」兩人盡皆點頭如搗蒜,安迪亞微笑道:「那就對啦,且看本軍師的錦囊妙計,相信我!我們家族搞政治超過兩百年,家父在大眾傳媒界是有名的化妝師,而我從小耳濡目染之下,自信也有得到真傳。」
事實上當麥迪森老爸一接到匿名郵件,剪貼幾張有關莉雅的不雅照片後大發雷霆,由於那個時候他正全力準備爭取連任帝國的第三十一任首席財政官,而這個職位是帝國行政官體系的第三把交椅,由於帝國首相年事已高,外界傳言他三年內就要與他多年政敵內政大臣聯袂退休,因此這次誰當選首席財政官,可說距離寶座僅一步之遙。此時他內心裏不容有塊石頭擋在前進的大路前面。
但猿飛智力勸老朋友靜下心來,他看著莉雅從小長大的,他說:「莉雅雖然還年輕,有時候也不脫天真浪漫,但其實她思考已是早熟且極有主見,相信默思應該在她腦海裏面已經估量過千百回了,現在一經她內心認定,那我想這情緣是百折不撓的。」再經過一陣好說歹說,猿飛智總算說服麥迪森老爸相信自己女兒的品格與決定,先靜觀其變,不要立即做出衝動出格的非理性反應。
於是帝國首都的媒體公關界就上演一齣新秀對上老將的新聞事件攻防戰。
在安迪亞出謀劃策下,幕僚團以「羅密歐與茱麗葉」為本案代號,藉以宣示男女主角的真心、純情。接下來安迪亞在默思的面前也只強調:「你只要百分之百做自己即可,不需要刻意地去表演。」因為幕僚團相信:一、誠實是最佳策略;二、默思本身也不擅長演假戲;三、「羅密歐與茱麗葉」本身很合年輕人的脾胃,肯定造成轟動,進而移轉焦點。於是在安迪亞與拉美斯的執行下,危機處理三部曲就此拉開序幕。
但政治對敵也非庸手,就在年輕的默思陣營胸有成竹地擬定應戰策略時,老奸巨猾的金正毅也自有以往慣用的「烏賊戰術」三連招,準備複製貼上在這次小案子上面。隔天一早的會議上,金正毅以胸有成竹的語氣道:「我們的第一招是『七分真三分假』,我們將以假來亂真…。」
就在金正毅於專案小組會議中下達攻擊命令的前一天深夜,安迪亞卻早已劍及履及地在媒體通路爭奪戰搶佔先機,他利用年輕人熱愛的午夜時段社群網路平台發布第一則「羅密歐與茱麗葉」的即時新聞稿來回應「玉女與菜鳥」,此時原本已緩和的網路聲量驟時放大,來自火星各地的留言如雪片般的累積,甚至三十分鐘後,連地球也有留言過來。
徹夜關注輿情的安迪亞與拉美斯見到媒體通路已被他們壟斷。兩人就立即決定進入下一階段「輿論議題戰」,於是就將默思精心寫就的一篇真情告白,將議題轉移、聚焦在默思身上,讓眾人目光從莉雅身上被帶走,安迪亞並用校園戀情的氛圍來重設議題重心為「羅密歐與茱麗葉」式的純情,安迪亞運用年輕人瘋傳的社群網絡,正快速且逐步地控制了整個議題…
三個年輕諸葛亮利用一個通宵的「閃電戰術」,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攻佔了年輕群眾的青春戰場,打得老奸巨猾的老丞相一個措手不及。但其實說是安迪亞家學淵源的高招,其實卻是這個年輕人信口開河的「無招」,別出心裁的「亂招」瞎貓碰上死耗子地正中此案受眾的要穴,以簡馭繁,無形中化解了敵手精心設計的必殺技!
隔天一早戰情組的朝會,當金正毅還在口沫橫飛半個小時,夸夸其談他的謀略:「等到議題也被我們誤導,時機一成熟,我們就使出第二招『五分實況五分牽拖』:模糊焦點擴大打擊面;而兩天後,我們就可殺出絕招──第三招較『三分虛招七分硬著』:在媒體界、鄉民世界七嘴八舌之中,找到最佳的突破口,一刀先用七分力硬碰硬,若是民意初有反應,再加油添醋地擴大烏賊抹黑戰果…。」
正當他的徒子徒孫聽得昏昏欲睡時,米爾頓.釧浦一手推開了戰情室的密閉鐵門,另一手拿著行動通訊器,似笑非笑地對著金正毅道:「老金!你想不想現在透過網路直播看一場「菜鳥求婚記」啊?很溫馨又很熱鬧喔!」老金一臉茫然道:「甚麼網路直播?甚麼求婚記?」米爾頓.釧浦微笑道:「現在一群帝國第二高校學生正在網路平台開直播,跟您現在談得項目應該是有關,我建議您們看一下後,再決定後續的媒體戰要怎麼打?」
正當政壇那些大人們利用兩小無猜的真愛在打擊麥迪森家族時,在民間底層,特別是年輕人網絡裡輿論風向漸漸轉了,默思與莉雅悄悄地被稱譽為「帝國最完美戀人」沒有之一,將他們比做現代版的「羅密歐與茱麗葉」,但民意皆希望有情人終成眷屬,而不希望千餘年以前的悲劇重演。
一旦議題制高點掌握住了,默思等三人的戰術自當由原先糾結在主戰場的「主動防禦」變成挺進「第二戰場」,現在就讓對我方有利的情勢順其自然地演變成「被動攻擊」了。
當對手與老爸以為「情色影片」事件,的確將造成傷害時,幸賴默思與同學們的危機處理得宜以及莉雅發自內心的真愛發揮關鍵力量,這反而成就美事。讓腥羶八掛變為純情真愛。
原來,這時候一群默思的同學們正聚在莉雅宿舍的交誼大廳內,而網絡上正藉由虛擬實境的技術,將空間背景虛擬魔幻地移位到他倆曾經度假的山間民宿,剛剛遠距訪問完親切的老闆與老闆娘,目前大夥兒正在起鬨要默思當場向莉雅求婚…而當地正當明月高懸在夜空,滿天星斗在天際山巔上閃爍著。
而這場兄弟會站出來相挺的求婚記,網路上觀看的流量在此時爆到最高點!
等到事件暫告落幕後的隔天午後,拉美斯與安迪亞坐在學校的庭園咖啡廳閒聊,拉美斯隨口問道:「你知道羅密歐與茱麗葉故事的最後結局嗎?」安迪亞一臉茫然答道:「我哪知啊!我只知道那是兩千多年前寫的劇本,非常有名的純真愛情故事,男女主角早已是千年傳頌的經典人物了。反正是極討社會輿論喜歡的角色就是了。」拉美斯喟然嘆道:「幸好有莉雅堅持的真愛,讓默思無後顧之憂地勇敢挺身承擔外來的攻詰。」他接著又輕輕戳著安迪亞的額頭,笑道:「瞧你這充滿爾虞我詐、算計別人,現實又沒文化思想的腦子。讓我告訴你吧,羅密歐與茱麗葉的結局是個悲劇!」安迪亞張口驚呼:「啊!」拉美斯一臉平常道:「羅密歐服毒殉情,而茱麗葉用短劍自刎殉情。」安迪亞瞪大眼睛道:「哇塞,幸好老大沒殉情,要不然這個代號還真是不吉利啊。」拉美斯一臉好笑道:「對啊,你這個讀書不精,囫圇吞棗的傢伙,以後要用點心!」安迪亞立馬反擊道:「那你飽讀詩書、滿腹經綸,早知道這個不吉利,你不當場制止?」拉美斯訕訕笑道:「我也是兩天後才想到啊,從那時候起我只能一直禱告啊,要不然會被你們笑我迷信的。」隨即拉美斯轉移話題道:「對了,默思那小子在求婚過程中有提到婚禮的計畫嗎?」安迪亞道:「你這個大舅子都不知了,我哪知啊!」拉美斯自言自語呢喃道:「我們光記得處理誹聞危機,卻忘了想想怎麼面對我老爸了!雖然老爸最疼莉雅了,但就因為如此,如果不好好應對,後果也是難料啊!這下子可傷腦筋了。」拉美斯有點茫然起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