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義公司真正碰到外來的第一個經營大危機是地球大崩裂(AD2262年)的驟然爆發,這場複合性的大災難從乾旱、戰爭、地震、海嘯、瘟疫、冰雹、水災…不停地衝擊整個地球,這些是一個災難接一個災難連環性的引爆,所造成的衝擊像骨牌效應一樣,最終在一年內釀成人類近萬年歷史以來最嚴重的毀滅性危機。
不要以為地球發生了驟變,對火星居民而言,可以隔太空靜觀其變。其實這影響是巨大的!首先是兩星球之間的貿易額瞬間歸零,這對火星殖民地居民的日常生活造成重大衝擊,畢竟有些生命生活必需品物資的原產地是地球,且火星雖經百餘年的拓殖,仍然遠沒達到量產的規模,根本無法自給自足,迫使火星殖民地的共和政府得實施「特別時期緊急處置法令」,以強制配給制度來取代原先自由買賣的市場機制,這造成燎起螺旋式全面物價狂漲的星火之源;甚至有段時期要以「戒嚴令」來執行社會秩序的維持,以避免飢寒交迫的社會底層變成暴民而到處打砸搶。
在前些時候,三義公司雖然在以撒、積良及子龍齊心努力下逆轉了頹勢,並勵精圖治後,順利交棒給下一代,但經過十五年太平盛世的「高築牆、廣積糧」所累積下來厚實的家底,也禁不起這段特別時期「有出無進」漫無止盡的財務黑洞來吞噬。此時,現任的經營鐵三角──小約瑟夫.麥迪森、釧浦幸太郎與張永備正坐困在公司冰天雪地的空蕩蕩大會議室中,苦思著因政府力行樽節政策而陷入經營窘境的三義公司該怎麼迎向明天?
按捺不住的幸太郎首先道:「目前我們絕大多數的客戶都已暫停進貨了,估計這個局勢恐怕將持續下去,直到政府有新的紓困政策或總體性的財政擴張方案出檯。」
年紀最大、老成持重的永備講:「是啊,我看這個情勢可能會持續好一陣子,短期就看比誰的氣長,誰能撐過去,誰就是贏家。喬伊,我們的備案有哪些呢?」
年紀最輕的執行長小約瑟夫的腦袋飄得比較遠,他正想著(原殖民地的)共和國政府建設部長──老謀深算的紀騰所處心積慮動腦筋的伸進黑手到民營企業的陽謀,以及K&K公司因之前擴充太廣而陷入的困局。但在幸太郎與永備兩位夥伴注目的眼神中,趕緊把心思轉回自家公司的眼前難題上,道:「誠如剛剛太郎桑所言,在短期的未來,我們所碰到的危機主要來自業務端,因為營建產業的需求將因這個衝擊而停擺,我們的客戶將面臨政府支出緊縮及民間客戶資金周轉枯竭的逐漸窒息狀況。雖然我們公司的財務一向非常穩健,現金部位支撐半年以上沒問題,但如果現金流入斷掉,恐怕我們也會遭到骨牌推倒的連環效應。所以,我們一定要主動出擊、動起來,不能坐以待斃。太郎桑,你有甚麼看法呢?」
幸太郎道:「我也贊成喬伊的主張,以變應變、主動應變;所以,我昨天也已召開業務部門會議,我要同仁全員出動,密集出訪。現在這個特殊狀況,我們要比以往更進一步,不只是前進到客戶的會議室裏,在商言商地談生意,更要走出去到客戶的建築工地現場去,把眼睛放亮、耳朵打開,以掌握瞬息萬變第一手的商情。」
負責工廠的永備也說:「我這邊也會要求採購人員主動到供應商的工廠去拜訪,看看他們的產能稼動率如何?在這危機時刻我很擔心整個供應鏈會出亂子。」
小約瑟夫接著道:「行政與後勤本部將會全力支援前線作戰。對了,在這種關鍵時期除了跟我們直接相關的客戶與供應商進行密切聯繫以外,競爭對手的的動向,也要麻煩各位同仁去關注,以防止他們出甚麼奇招,甚至是爛招!」
幸太郎與永備齊聲道:「好,這我們會加強注意的。」
小約瑟夫除了要掌握這些日常以外,他更把公司經營的警示雷達擴展到殖民地政府建設部與K&K公司等對手的可能動態,因為他聽說對手公司最近跟公部門走得很近,研判可能會出台「收歸國有」與「強制合併」等政策的可能性。
小約瑟夫笑著道:「不過,有句話說『情勢大壞,局面大好』,或許我們可趁大家都跌跤的時候,從地上撈到幾筆大單也說不定。總之,我這裡也會做好準備的,不管有的沒有的,總是有備無患。」
釧浦幸太郎與張永備都對這個無可救藥樂觀的年輕人瞠目相視。
有大破壞就有大建設,「大破大立」向來是人類社會進步的鐵律。正當地球陷入一團亂的十年期間,火星在殖民地菁英政府的領導下,歷經一年的隔離防疫的完整配套,將在星際旅行逾兩百五十天的各種進口物資及移民──超過上千商船及近萬貨船徹底的隔離清消後,必要時將被病毒污染嚴重的太空船留置於外太空中,讓火星的專家們上船處理,等到完全無染疫疑慮才予以放行,准其登陸火星。
整個人類社會歷經十年的休養生息,逐漸的穩定在「新常態」中,但這新常態是指地球人口銳減了五成,人類平均壽命也銳減了四成。最終導致三十年後,在極惡劣的環境中,地球總人口由巔峰值近百億之眾,衰退到二十億人口數才穩定下來。當然,這也包括少數逃難(移民)到火星的人類。
地球重災區的復原是緩慢的,然而火星在百廢待舉之下,無法等待地只能趕緊自立自強。一年之後,火星政府等局勢穩定,隨即以大魄力來展開大規模的建設了。
在火星曆紀元五年(即大崩裂五年後,AD2267年)的年末,小約瑟夫、幸太郎與永備在三義公司的年終感恩餐會上,面對著擠爆了整個大廳的上千位同仁及貴賓們,此時的氣氛是熱鬧的、歡慶的。每個人在酒精的助興下,甚至有點迷幻與亢奮了。
在講台上,小約瑟夫執行長正以簡短的、極具煽動性的言語,報告著過去五年否極泰來大逆轉的戰績:「我們公司這幾年新增(併購)了五家地區性的同業公司,在更完整的經營版圖下,公司業績與六年前(即大崩裂前一年)相比成長了三倍,獲利成長了五倍!這佳績都是靠大夥兒們在過去五年的艱苦奮鬥、辛苦磨合,總算在今年爆出了甜美的果實。」接著他聲嘶力竭地吆喝著大家一同舉杯慶賀!台上站滿了集團企業的領導頭兒、台下滿滿的所有員工及家屬們早已按捺不住地互相碰杯狂飲了。
當晚每個人都酩酊大醉,幸太郎是由兩位壯丁同事的攙扶架著回飯店房間的,兩天後,據他老婆說:「他那晚是抱著馬桶睡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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亂世出強人!俗話說:「英雄創時勢,時勢造英雄」是對的。火星殖民地首席執政官──辛德勒是個睿智英明的領導人,他從大崩裂的五年前就任,他應該在其十年的任期一滿就該卸任,並返回地球母星繼續晉升;但因大崩裂驟然發生,就在火星與地球母星斷聯了行政命令體系的那當下,他立馬籌組了「火星共和政府」,並善用其高人氣,藉由人民選舉取得了火星「元首」的職銜,於是落實了他在火星獨立施政的合法性。
自此,辛德勒連選連任,又擔任元首兼首席執政官十年。他在年滿七十歲時已任滿了兩任的元首任期而卸任。此時,辛德勒的兒子──奧斯卡也已在政壇從基層歷練成熟,於是子承父業,參選共和國第三任元首,並在「元老院」選舉中獲高票當選。然而奧斯卡在其地一任五年任期尚且盡心於國事,不過在其連任的第二任五年元首任內,他已將首席執政官職務交給三朝忠心老臣紀騰,奧斯卡則放心的當個虛位元首,不再過問火星共和國國事。辛德勒此時業已老邁,無法洞悉曾是其忠心部屬──紀騰早已暗中部屬,準備謀取大位。
辛德勒恰於七十九歲時撒手人寰,紀騰藉此舉辦了隆重的葬禮,在喚起火星選民對老辛德勒感恩戴德之情時,趁勢推出辛德勒的孫子──小辛德勒參選第五任元首。當時政壇早已是紀騰囊中之物,小辛德勒只是個傀儡罷了。在五年後,紀騰早已老奸巨猾,他也不再演戲,遂在他六十四歲之時粉墨登場,出馬競選共和國第六任元首,五年後連任成功時已屆六十九歲高齡,但紀騰的野心早已不滿足於當個有任期限制的民選元首了。
紀騰就在其任期中段炮製了一場由其忠心部屬配合演出的邊區軍閥叛亂,加上黃袍加身的戲碼,讓他可以先用「特別時期戒嚴令」來打擊反對勢力,再戲劇性地做個終身任期制的元首。從此,他的緊箍咒已被解除,他任命長子紀操擔任首席執政官,年輕氣盛的紀操牢牢地將黨政軍三權都牢牢握在手上。在接班人也確定的情勢下,紀騰已是個實質的「皇帝」了。
雖然在各地行政長官地勸進聲中,紀騰並不急著稱帝。他慢慢地等時機成熟,元首任滿前一年遂行「禪讓」交棒給他兒子紀操,紀操可沒他老爸的耐性,好大喜功的他遂在隔年年底就迫不及待地登基做了火星帝國的開國皇帝,時年火星曆紀元四十五年(即大崩壞後45年、AD 2307年)。自此,當初地球聯合國各代表國聯合簽署的「火星拓殖公約」中締約國三巨頭之一──中國蟄伏多年,總算竄出頭了。
在那段短短四十五年的火星共和國時期,三義公司確實是把握了太平盛世的快速發展良機,公司規模跟著火星總體經濟成長率更加倍的成長。在公司邁向一百二十五周年時,歷經了四代股東家族與經營團隊的共同努力,不只在本業方面更加專精,持續研發新技術、新產品,同時企業版圖以水平拓展方式,業已多角化成為一綜合性集團企業,財務業務實力也大幅躍升為火星的龍頭公司了。
火星整體現況則是在軍政強人紀騰的崛起後,他在數十年間織起了一張黨政軍綿密的權勢網,如今他兒子紀操繼位,馬上雷厲風行!他濫用權力任性、善用危機造勢,鋪天蓋地的使老百姓為求苟延殘喘而麻木於聽命行事。
整個社會被簡單粗暴地區分為兩類:聽大人話的「乖寶寶」與走自己路的「問題學生」,在紀騰與紀操的眼中,K&K公司是屬於前者,而三義公司常常被點名為後者。
對於前者,老大哥自然會給糖吃;對於後者,獨裁者運用帝國各種機制以剷除異己,美其名為「中立化」」或「淨化」,三義公司若不是擁有強勁的技術力與營運實力,漫漫歲月中,好幾次都差點被淨化掉。。
在火星曆紀元四十六年(即大崩壞後46年、AD 2308年、火星帝國二年),三義公司由董事長──弗里茨.麥迪森(共同創辦人約瑟夫.麥迪森的曾孫)發了一個通知:將在新年假期後召開了一次緊急董事會。
在會前會中,釧浦小彌太一進到弗里茨的家,就嚷嚷道:「Free,大過年的,你怎麼緊急叫我和老張來,沒頭沒尾的,搞得神秘兮兮。到底是有甚麼好酒呢?」
弗里茨臉上沒有一絲年節期間的喜氣,神情嚴肅地道:「阿太,稍安勿躁,等一會兒,老張就到了,等人到齊了,我再一起講。」
張昭一進門也說:「Free,甚麼事這麼緊急,得要在新年假期尾聲把我們找過來?」
弗里茨道:「兩位兄弟聽我說,我知道你們都很疑惑,為什麼我今天匆忙地找你們來,因為我凌晨從帝國情報總署的內應朋友得知:我們的新皇帝──紀操將在新的一年採取一連串的行動,完整的計劃我並不知道,但我的朋友透過密語告訴我:我將會有事。所以,我假借新年聚餐喝酒的名義,把你們找來,我們今晚就先討論出預應方案來。」
弗里茨想了想,續道:「喔對了,等下你們就先通知老婆大人,今晚喝醉了,就在我家過夜。」
小彌太與張昭對視一眼,各自心道:「要討論這麼久啊?」
弗里茨接著道:「我會先開個董事會;議案只有兩個:一是董事長請辭案;二是董事長改選案。」弗里茨制止了張口要發言的兩位道:「這件事我想了很久,紀操針對的是我,而不是三義公司;或者說,並不是只有我,而是一些在他心裡黑名單榜上有名的企業鉅子們,具體名單我也不曉得。我希望我的犧牲小我,能讓三義公司安然度過這次『改朝換代』的衝擊。」
弗里茨看著滴酒未沾,但眼神木然無語的小彌太與張昭道:「所以,我們合演一齣戲,我會以身體不適為理由請辭董事長及董事,詳細的病歷資料,我已請我醫生朋友處理好了。」
弗里茨故作輕鬆詭笑道:「包括你們今晚會把我灌醉,導致我猝然心臟病發,明晨送急診。然後我會被送到欣梅莉亞療養院去做長期休養。哈哈,那我就真的「自由」了。」弗里茨難得的大笑了笑。
小彌太與張昭對望一眼,張昭道:「既然Free你都考慮完整了,那我們就開門見山,直接切到主題吧,接下來我們該怎麼做?」
兩人不禁同時對最佳拍檔──弗里茨運籌帷幄,小彌太衝鋒陷陣,張昭心無旁鶩,源源不斷開發新產品──經營「鐵三角」解體感到惆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