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開始,其實只是很單純的一件小事。
小朋友畫了兩隻暴龍,一大一小,線條不算精準,比例也不完美,可是那種毫不猶豫、毫不修飾的筆觸,讓人一眼就知道──那是「他心裡的暴龍」。我覺得很漂亮,真的。不是因為畫得像,而是因為那種毫無保留的想像力。於是我替他們拍了照,隨手、自然,像是在替一個瞬間留下證據。

那一刻我沒有拒絕,他要求加上顏色,於是我把畫放在毛毯上,讓兩隻暴龍面對面站好,在柔軟的毛毯紋路裡,牠們開始「打架」。

小朋友的手在旁邊比劃著動作,嘴裡配著音效,彷彿那不是靜止的畫,而是正在咆哮、跳躍、碰撞的世界。

後來換成藍色的毛毯。藍色一鋪上去,場景立刻變了。原本只是地板,現在成了天空、成了遠方、成了一片未知的戰場。暴龍打得更激烈了,可是拍著拍著,我卻覺得好像少了什麼。
小朋友也察覺到了,他皺著眉說:「不夠好。」
於是要求開始一個一個出現——要有森林、有樹、有背景;不只是打架,動作要更帥、更誇張;一隻要跳起來,另一隻要張大嘴;畫面要「像真的在動」。

我才發現,小朋友不是在要求畫面變複雜,而是在逼近他腦中那個尚未被世界限制的想像。他知道自己想要什麼,而且不滿足於「差不多就好」。

一步一步,我們替暴龍加上森林、加上層次、加上故事。牠們不再只是打架,而是有情緒、有目的、有節奏。

到最後,畫面居然變成了牠們坐下來吃牛排。小朋友笑得很開心,像是完成了一段冒險後的獎勵。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小孩子的想像力真的是無限的。不是因為他們什麼都懂,而是因為他們什麼都敢想。他們不會一開始就問「可不可以」、「合不合理」,他們只會問:「還能不能更好?」
而我們大人,往往太早停下來了。停在現實、停在限制、停在「這樣就好了」。看著那兩隻從毛毯上打架、一路走到森林裡、最後坐下來吃牛排的暴龍,我突然覺得,被提醒的不是小朋友,而是我自己。
原來,想像力不是用來完成作品的,是用來讓世界繼續長大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