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孤鳥的82%
漢諾威的一月,風雪冷得能割開皮膚。
我站在 27 號展館的落地窗前,手裡那杯廉價的黑咖啡已經涼透了,泛起一層薄薄的油影。
隔著厚玻璃,我盯著灰濛濛的天空,腦子裡卻全是那個厄瓜多男人——吉伯特(Gilberto)的眼神。那不是商人的眼神,那是某種瀕臨滅絕的生物,在寒風中守護最後一處棲息地的神情。
吉伯特站在那個位置,簡直是這場工業盛宴的悖論。
周遭是西門子(Siemens)那樣的巨頭,巨大的 LED 牆閃爍著「智慧城市」與「工業 4.0」的高冷光芒,穿著剪裁精準西裝的德國工程師們,正用一種接近機械的冷靜介紹著自動化方案。然而,吉伯特的展位卻寒酸得令人心酸。
他守著一個看起來像是手工焊接、甚至有些粗糙的集熱器模型。他那件深藍色的西裝顯然大了一個號碼,袖口因為常年在實驗室操作而磨得發白,甚至還沾著一抹擦不掉的黑色油漬。
我觀察了他整整一個下午。
大多數人只是匆匆走過,偶爾有人駐足,也是帶著一種看「古董」的憐憫眼神。但吉伯特似乎並不在乎。每當有人投來目光,他會下意識地挺直那微駝的背,原本疲憊的雙眼會瞬間點燃一種近乎狂熱的火光。他在那狹小的攤位裡坐立難安,手指不停地撫摸著那根銅管,那姿態不像是展示商品,倒像是老兵在擦拭他唯一的勳章。
我知道那種心情。那是「孤鳥」的自尊。
他帶著畢生的心血橫跨大西洋來到這裡,想在世界的中心大聲宣告他的存在,卻發現這個世界講的語言,他一個字也聽不懂。
但他手中的那份數據,卻讓我無法移開視線。
82% 熱效率。
在太陽能熱利用領域,這是一個足以讓物理定律發抖的數字。
目前市場上的主流產品,能穩定在 50% 到 60% 已經是優等生。而這個來自南美高原的男人,竟然宣稱他突破了那個界限。
我低頭看向手中的宣傳冊。紙質很差,排版甚至有些過時,但那行紅色的數字卻燙得我手心發熱。如果這是真的,如果這 82% 能被規模化、被量產、被推向全球,那麼現在那些揮舞著數十億美金的能源巨頭,都將成為過時的廢鐵。
那種期待感,像是某種劇烈的化學反應,在我胸口炸裂開來。
身為投資人,我們都在尋找那個「1」——那個能讓後面的「0」產生意義的原點。
我撥通了助理的電話,聲音因為激動而略顯沙啞。 「幫我訂一張去基多的機票。對,最快的一班。」
掛斷電話後,我最後一次回頭看了一眼展位上的吉伯特。他正低頭整理著凌亂的電線,背影孤獨得像是一座島嶼。當時的我,渾然不知這份「82% 的純粹」,背後藏著多麼頑固的枷鎖。我只知道,我要去看看那隻孤鳥的巢穴裡,到底藏了什麼驚天動地的秘密。
咖啡杯被我隨手丟進垃圾桶,我推開大門,大步走進了漢諾威的漫天風雪中。
【常醒語錄】
「在資本市場,數據是誘餌,而情懷是陷阱。最危險的投資,往往始於你愛上了那個『改變世界』的幻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