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我一直覺得,山,對我們這種在礦區長大的孩子來說,從來就不是什麼用來「欣賞」的風景。
小時候,家後面的那片林子,我們叫它「大山」。大山在霧裡的時候,像個不愛說話的長輩,冷冷地看著我們這些在漆黑岩縫裡鑽進鑽出、尋找金脈的礦工。長輩們常說,林子裡有一種東西叫「森」,那不是樹多而已,那是樹跟樹之間,藏著無數前輩留下來的氣息,還有這座山被挖開肉身後的沈默。
有一年,金脈斷了,九份的熱鬧像退潮一樣散去,村子裡的水金伯也跟著失業了。五十幾歲的人,除了在幾百公尺深的坑道裡敲打石英脈,什麼也不會。他每天就坐在廢棄的舊坑口發呆,看著鐵軌一點一點被雜草吃掉。後來,他開始往後山的深林裡跑。大家都以為水金伯瘋了,沒事去鑽那種連路都沒有的密林。直到有一天,看見他揹著一捆奇形怪狀的枯木下來。他把那些木頭洗乾淨,放在太陽下曬。他說,看這木頭,在林子裡被壓了幾十年,皮都磨掉了,但心還是硬的。這就是山的骨頭。以前拿鋤頭挖它的肉,現在才看見它的骨。
水金伯在那片森林裡,找回了另一種活著的樣子。
他說,進了森林,你就要學會安靜。你要聽風穿過葉子的聲音,那是森林在替那些地底下的靈魂嘆氣;你要看露水掉在泥土裡的樣子,那是森林在替這座受傷的山流汗。水金伯常說,人活一輩子,其實跟林子裡的樹沒兩樣。有的樹長在石縫裡,註定要歪扭,有的長在平地,自然就高大;但不管長成什麼樣,只要根還抓著土,森林就會把它抱得緊緊的。
他說,山很慈悲,以前挖了它那麼多洞,它現在竟然用綠色的葉子,一處一處把那些傷口都縫補起來。它不趕時間,就這樣慢慢地補,補到我們都老了,它還在那裡補。
現在我老了,有時候開車經過瑞金公路,看著窗外那一整片漫山遍野的綠,看著那些掩蓋在藤蔓下的舊斷垣,我還是會想起水金伯。
森林對我來說,不是什麼偉大的生態系統,它比較像是一個老朋友。它在那裡等著,收留了九份的繁華與落寞。其實人生到頭來,不一定非要挖到什麼金脈,也不一定會有什麼結果。我們就像林子裡的一棵樹,只是在持續著這段長長的、安靜的過程。
水金伯後來再也沒有下山。聽說他最後就坐在他最愛的那棵大樹下,像一截枯木那樣歇了過去。
山裡的霧起起伏伏,人進去了,就成了林子的一部分。那片綠色依舊在那裡緩慢地生長,沒有終點,也沒有輸贏,只是把所有的路跡與往事,通通蓋得平平整整。在那種沈默裡,什麼都被原諒了,也什麼都不再重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