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是在夏天最潮濕的時候遇見她的,那一天台北的午後悶熱得像一場漫長的發燒,天空灰得有點髒,像很久沒洗的玻璃。仁愛路的樹影沉甸甸地壓在柏油路上,風過時葉子翻動,露出斑駁的白色背面。
我一個人坐在時空戀人咖啡館的角落,等待一場根本不會來的面試通知。那是我從大學畢業後第七次投遞履歷,卻依舊沒有回音。我點了一杯冰拿鐵,盯著玻璃窗外擁擠的車流,覺得自己在這城市裡只是一條穿著衣服的流浪狗。
就在這種心情最低落的時刻,她走進來。她比我想像中的任何人都更顯眼,卻不是靠外貌,而是一種不合時宜的安靜。
她穿著一件桃紅色的洋裝,款式時髦而亮麗,頭髮有些凌亂,像是剛從睡夢中醒來。她拿著一本厚厚的筆記本,直接坐到我對面的位置。
「請問,這位子有人嗎?」她微笑問道。
我愣了一下,搖頭。她便自顧自坐下。
她的笑容頗有親和力,卻不帶任何討好意味。我原本想繼續沉默,卻被那種自然的氣息攪亂,忍不住問:「妳還在唸書嗎?」
她笑了:「我看起來這麼小嗎?」
「是滿年輕的。」
「謝謝唷!你的嘴真甜。」
被她當小弟弟看待,我有點不自在。她接著說:「介意我佔用一下你的時間嗎?」
「什麼事?」
她把平板電腦推到我面前:「填一下問卷調查。」
我心想:果然如此。
這些做街頭問卷的美女,真是讓人防不勝防。
我無奈的笑了笑,接過她的平板,開始答題了。
做完問卷,她向我道謝後,卻沒有直接離開。
於是我倆就這樣,靜靜的喝了一下午的咖啡。
當然也不是只會呆坐著,偶爾也聊上一兩句。
她說她在寫關於人群的觀察,還有……關於愛情的實驗。
我一時不知如何接話,卻因為「愛情的實驗」幾個字,心裡某個封閉的房間被敲了一下。
她抬頭看我,眼神清澈而直接:「你想不想參加我的實驗?」
從那天開始,我和她幾乎每天都見面。
她比我大兩歲,是個自由接案的文字編輯。她的生活沒有固定的軌道,卻總能在鬆散之中生出某種獨特的節奏。相較之下,我的一切都失敗得可笑:履歷石沉大海、家人對我失望、朋友一個個步入正軌,只剩我在原地打轉。
她卻不介意,總說:「失敗也是一種研究樣本啊。誰說人生非要順利才有價值?」
我們在台北的巷弄裡散步,走過公館的二手書店,走過永康街的小餐館。夜裡,她會邀我到大安森林公園的草地上躺著,仰望灰暗的星空。
她說:「愛情不一定是浪漫的。愛情有時候只是兩個人共同承擔無聊和寂寞的方式。」
我笑她太冷靜,她卻回:「那你不就是在測試我嗎?看我會不會厭倦你的無聊。」
於是我們約定,互相當對方的實驗對象。
最初的日子輕盈而透明,像氣球般容易被風吹動。我開始習慣她的存在,習慣每天醒來先看看手機裡有沒有她的訊息。
但實驗總要推進。
她有時候會突然消失,幾天不聯絡,像是刻意在測試「失去」她之後,我會有什麼反應?
她再次出現時,卻一臉若無其事,只說:「我只是想看看,你會不會因為不安而做傻事。」
我心裡憤怒卻又害怕失去,只能強壓下來。
某次我們吵架,她說:「你太沒有安全感了,這樣會讓愛情很沉重你知道嗎?」
我回:「那妳呢?妳只是想要證明自己能夠操控別人的心而已吧?」
話一出口,空氣僵硬下來。她沉默了很久,最後只低聲說:「或許吧?」
那一瞬間,我覺得自己被放在天平上,衡量的不是愛情,而是數據。
然而,愛情從來都不會因為清醒就停止。
我們依然繼續見面,甚至比之前更頻繁。彷彿爭吵後的裂縫只會讓彼此更用力黏合。
我開始主動給她寫信,不是電子郵件,而是真正的手寫信。我把每一封都放進漂亮的信封裡,交給她時總假裝隨意:「給妳一點研究素材。」
她則把我的信全部貼在房間牆壁上,那是我第一次看到他的住處,乾淨而溫馨,唯一突兀的是那一整面牆,被我的文字覆蓋。
我心裡一陣顫抖,卻問不出口:這是愛,還是蒐集?
直到有一天,我在誠品地下街遇見她。
她正和一個男人並肩走著,兩人笑得很自然。
那笑容和我在她臉上見過的沒有差別,甚至還更加自在。
我沒有上前,只是遠遠看著,我的心臟像被冰錐刺擊。
晚上她照常傳訊息給我:「今天有點累,改天聊。」
我什麼也沒回。
隔天,她來敲我家門。我開口前,她就先說:「那個人只是合作的夥伴,不是你想的那樣。」
我冷冷地笑:「妳又要實驗什麼?實驗嫉妒?」
她怔住,看著我的眼睛,像是第一次意識到自己的殘忍。
許久,她低聲說:「你如果真的恨我,現在走也來得及。」
我沒有回答,只伸手緊緊抱住她。
因為我明白,自己早已沒有退路。
我們的愛情繼續往前走,卻越來越像一條無法回頭的路。
她開始陷入焦慮,常常整夜不睡,盯著牆上那一封封我的信,看得眼神發紅。她說:「你知道嗎?其實我害怕自己只是研究,從沒真正愛過你。」
我握住她的手,顫聲回:「那就讓我代替妳相信。」
她笑了,笑得很幸福,但眼角有淚。
夏末的一個晚上,她突然消失。手機停機,租屋也退掉,牆上的信被撕得七零八落。我找遍台北所有她可能出現的地方,都沒有任何蹤影。
我不知道她是逃離了實驗,還是選擇在另一個舞台上繼續。她留下的,只有一本筆記本。
上面最後一頁寫著:「實驗結論:愛情並非能被觀察或驗證的東西。它只能被相信。而我失敗了。」
幾年過去,我在出版社找到了一份工作,日子穩定下來。偶爾還是會經過那間咖啡館,午後的光線依舊模糊。我總會不由自主想起她坐在我對面的樣子,桃紅的洋裝,輕盈的笑容。
我始終相信,我和她的愛情曾經存在過,只是變量太多,當時的我們根本無力去改變什麼。
因為我明白,愛情本來就像影子。它在午後最清晰,卻隨著黃昏漸漸模糊,最後消散在黑夜裡。
只是,消散並不等於不存在。它仍在某個地方,靜靜跟隨著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