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章:透明預感
初冬的黎明總是來得遲緩,彷彿時間本身也因寒冷而變得黏稠。
清子在那個清晨醒來,還未睜眼便已知道 ── 是離開的時候了。這種知覺並非來自思考,而是如同體溫般自然存在的事實。她躺在榻榻米上,看著窗外微亮的天光穿透和紙拉門,在地板上描出模糊的菱形格紋。屋內空氣清冷,每一次呼吸都在眼前凝成薄霧,又緩緩消散。
「若再停留,某些尚未發生的事便沒有出現的機會了。」
這念頭出現時,清子已經在收拾行李了。她的動作不急不緩,像是早已練習過無數次。一件棉麻和服、兩件換洗內衣、一個漆木梳妝盒、幾本書脊磨損的舊書 ── 所有東西疊進布包袱中,邊角對得整整齊齊。
她穿上那件鼠灰色的厚實和服,衣襟處繡著極細的銀色流水紋,只有在特定光線下才看得見。腰間繫著深藍色帶,打了個簡單的結。最後披上淡紫色的羽織,領口處的絨毛已經有些稀疏,但觸感依舊溫柔。
離開前,清子跪坐在屋內中央,雙手平放在膝上,閉眼靜默片刻。這裡曾是母親的家,如今只剩她一人。空氣中飄浮著舊木頭、紙張和記憶混合的氣味。她沒有告別,因為無處告別;沒有不捨,因為離開本身已是必然。
推開門時,第一片雪花恰好落在她的睫毛上。
通往北方的山路蜿蜒曲折,像是大地沉睡時的呼吸線條。清子沿著石階一級級向上走,布鞋踩在薄雪上發出「沙沙」的聲響。山路兩旁,早冬的植物瑟縮著,松枝承載著雪,彎成謙卑的弧度。
她走得不疾不徐,卻沒有停下。彷彿有一種無形的引力,將她拉向某個尚未知曉的目的地。途中遇見的旅人極少,偶有樵夫挑著柴薪下山,也只是點頭示意,不多言語。山谷中的寂靜並非空虛,而是一種滿溢的、有重量的存在。
走了不知多久,霧氣開始濃厚起來。
那不是尋常的山霧,而是一種帶著水光的朦朧,將遠景融化在灰白色的帷幕之後。清子繼續前行,心中卻平靜得連自己都感到驚訝。沒有對未知的恐懼,沒有對過去的眷戀,只有一種近乎透明的等待。
然後,在一個轉彎後,雪水庭顯現了。
庭園沒有圍牆,也沒有明顯的邊界。它像是自然地形的一部分,卻又微妙地與周圍山景分隔開來。薄霧在這裡變得柔和,將石燈籠、鹿威、灌木叢、枯山水和那一池靜水包裹成一個完整的世界。
清子停在庭園入口處 ── 如果那能稱為入口的話。兩塊天然的石頭分立兩側,中間是一條由扁平卵石鋪成的小徑,被薄雪輕輕覆蓋。
她踏上小徑的第一步,就聽見了那個聲音。
極輕、極細,像是水滴在調整自身的位置,又像是雪在空氣中輕微的摩擦。那不是耳朵聽見的聲音,更像是皮膚、骨骼、甚至更深處的某個部位感知到的震動。
庭園中央的小屋和想像中不同,它比清子預期的更小、更隱蔽,幾乎融入周圍的景緻。屋頂覆蓋著厚厚的茅草,檐角低垂,紙門半開,彷彿主人剛剛離開,或者正在等候誰的到來。
清子脫下鞋子,並翻轉鞋尖朝外,踏上木階。屋內陳設簡單到幾乎空無一物:一張低矮的木桌,一盞銅製油燈,牆角的櫥櫃,以及靠窗鋪設的榻榻米床鋪。空氣中飄散著淡淡的草香和舊木頭的氣息,還有某種清子無法辨識的、微涼的香氣。
她將包袱放在角落,走到窗前。池水就在幾步之外,水面平滑如鏡,倒映著天空和周圍的石景。細雪落下,觸及水面時即刻融化,連漣漪都來不及形成,彷彿被水吞沒了。
「妳來了。」
聲音來自背後,清子卻沒有驚訝。她緩緩轉身,看見一名女子站在門口。
守庭人年紀難辨,或許五十、或許更為年長。她的面容有著被時間打磨後的平滑,眼角細紋如淺淺的水波。身穿深青色和服,外罩墨黑羽織,腰帶是暗紅色,結法古老而簡潔。頭髮盤成髻,只用一根木簪固定。最特別的是她的眼睛 ── 顏色極淡,像是稀釋過的茶,目光平靜卻穿透一切。
「我是守庭人。」女子說,聲音不高,卻在寂靜中格外清冷:「這裡很少來人。」
清子微微低頭行禮:「我是清子,我……我不知道為何來此,只是覺得必須來。」
守庭人微微頷首:「不需要知道。在這裡,知道往往不如不知道。」
她步入屋內,動作輕盈如貓。在榻榻米上跪坐下來,示意清子也坐下。
「雪水庭不是遊覽之地。」守庭人開始說,目光望向窗外的池水:「它是一處被默許存在的園子,默許,妳明白嗎?不是被建造,也不是被保護,只是被允許繼續存在下去。」
清子靜靜聽著。
「庭園只做一件事 ── 養花。」守庭人停頓了一下,似乎在選擇合適的詞語:「薄暮花。」
「薄暮花?」
「只在黃昏開放,只在某些時刻出現。」守庭人轉頭看向清子:「妳的工作,便是等待它。」
「等待?不需要做其他事嗎?」
守庭人嘴角浮現幾乎看不見的笑意:「保持空白,清子。讓日子保持空白,這是最難的工作。」
最初的七天,清子幾乎無法適應。
她的生活突然被剝奪了所有昔日的習慣:沒有必須完成的事務,沒有需要見的人,沒有可預測的明天。
每天清晨,她在微光中醒來,聽見那種細微的、露水輕輕從葉面滑落的聲音。她會起身,燒水泡茶,坐在窗前看池水從暗轉明。
守庭人很少出現,但清子能感覺到她的存在。有時在遠處石燈籠旁,有時在小徑盡頭,像一段被保留下來的時間,靜止卻充滿存在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