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章:初見薄暮
清子不是那種習慣於「遷徙」的人,小學到高中,十幾年的時間都在北海道一座小城市裡度過,
來到雪水庭,是她人生中的第一次「遠行」。到了第十天,她開始注意到一些細節,池水的水位並非恆定,早晨水位較低,石頭邊緣會露出一圈深色痕跡;到了午後,水面又悄悄上升幾毫米。她試圖找出原因 ── 是融雪?是地下的泉水? ── 最後她放棄了追問,有些問題根本就不需要答案。
石燈籠投下的影子也隨著時間移動,但移動的方式與正常光影不同。清子連續觀察了三天,發現同一個時刻,影子的角度會有微妙的差異,彷彿陽光本身在這裡也遵循不同的軌跡,並非以直線降臨事物的表面。
最讓她困惑的是自己的變化,呼吸變得緩慢而悠長,心跳聲在寂靜中清晰可聞。思緒不再紛雜,而是像沉澱後的池水,逐漸清晰透明。她開始記得一些早已遺忘的片段:五歲時在河邊撿到的光滑石子,十三歲初夏聞到的栀子花香,母親臨終前握著她的手,手心溫度一點點流失的感覺。
這些記憶浮現時不帶情緒,只是單純地看到了,像清澈池水中的石頭。
第二十天,守庭人再次出現。
那是個陰沉的午後,天空低垂、雲層厚重。守庭人無聲地走進小屋,在清子對面坐下。兩人靜默許久,只聽得見屋外雪落的細微聲響。
「妳開始適應了。」
守庭人的聲音平穩的像京都西陣織的梭子平滑的穿梭在千縷線間。
清子點頭:「但我還是不明白,等待薄暮花究竟意味著什麼。」
守庭人望向窗外:「看那池水,妳覺得它在等待什麼?」
清子思考片刻:「等待落雪?等待風?等待……或者,什麼都不等待?」
「水之所以是水,正是因為它能容納天地間所落下的一切,卻不因此改變其本質。」守庭人緩緩道:「薄暮花只在某種特定的內在狀態中出現,而妳的空白,創造了那種狀態的可能性。」
「如果我一直等不到呢?」
「那麼妳至少學會了等待。」守庭人的目光轉回清子臉上:「這本身就是收穫。」
守庭人離開後,清子繼續坐在窗前。天色漸暗,灰藍色的暮光滲透進來,將屋內的一切染上柔和的色調。就在她準備起身點燈時,眼角餘光捕捉到池邊的一抹變化。
那是一抹淡到幾乎看不見的顏色,介於灰白和淺紫之間,像是將暮色提煉後凝成的實體。清子屏住呼吸,緩緩起身,走到門邊。
薄暮花就在池畔的一塊圓石旁,它不是從土中生長出來,更像是從空氣中逐漸顯現、具化。花瓣薄如蟬翼,邊緣微微捲曲,整朵花只有拇指大小,在漸漸暗去的天光中散發著微弱的光暈。
清子不敢走近,怕自己的呼吸會吹碎了它。她只是站在那裡,看著花朵完成它的綻放 ── 花瓣一層層舒展,露出中央幾乎透明的花蕊,然後在某個無法確定的時刻,整個形態達到完美的平衡。
這個過程可能持續了很久,也可能只有幾十秒。時間在這裡失去刻度,變得柔軟可塑。
當最後一絲天光從山脊退去,薄暮花開始消散。它不是凋零,也不是枯萎,而是像墨滴在水中化開般,逐漸透明,最後融入夜色,不發出一聲嘆息,不留下一抹痕跡。
清子站在原地許久,直到寒意穿透羽織,她才意識到自己一直屏住呼吸。
當她好不容易吸進一口氣時,突然有一種莫名的幸福感,那是無法言說的,充溢胸口的腫脹感,覺得空氣中有了某種不明的東西。
當她意識到,這空氣,也曾被薄暮花的氣息所沾染,她就知道這幸福感來自哪裡了。
那一夜,她做了一個夢。
夢中不是雪水庭,而是她童年住過的老屋。母親在廚房忙碌,爐灶上燉著什麼,香氣溫暖。清子看見年幼的自己坐在廊下,腳丫懸空晃蕩,手裡拿著一片剛落的銀杏葉。她記得這個場景,卻又有哪裡不同 ── 在夢中,一切都停在那個瞬間:母親轉身的動作停在一半,蒸汽從鍋邊升起的曲線凝固定格,連光線中的塵埃都靜止不動。
她醒來時天還未亮,心中卻異常平靜。不是釋然,也不是解脫,而是某種更基本的、如同石頭沉入水底般的安穩。
冬天在雪水庭停留得比別處更久。
清子漸漸學會了這裡的生活節奏,清晨醒來,打掃小屋,煮簡單的米粥。上午閱讀帶來的書,或只是看著池水發呆。午後在小徑散步,注意庭園細微的變化。黃昏時分,她必定會在某處停留,不一定是在池邊,有時在石燈籠旁,有時在灌木叢邊,讓自己沉浸在那緩慢過渡的光線中。
薄暮花並不常見,有時連續幾天出現,有時整整半個月毫無蹤跡。每次出現的形式也不同:有時單獨一朵,有時兩三朵散落;有時貼近地面,有時竟在石燈籠頂端;顏色也有微妙差異,從近乎透明到淡紫、淺灰、月白。
清子發現,花的出現似乎與她內在的狀態有關。當她特別平靜,思緒靜如止水時,花開的機率更高。但這種平靜不能刻意追求,一旦「試圖平靜」,反而會破壞那種必要的空白。
一個特別寒冷的傍晚,守庭人與她一同站在池邊等待暮色降臨。
那天沒有下雪,天空清澈,夕陽將雲層染成層次豐富的橙紅。光線一寸寸退去,空氣中的寒意愈發明顯。
「妳從哪裡來,清子?」守庭人突然問,這是她第一次詢問清子的過去。
清子思索如何回答:「從一個不再需要我的地方來。」
「不是不再需要,是完成了。」守庭人輕聲道:「每個人都有幾段必須完成的時間,完成後,就該離開了。」
「您在這裡多久了?」
守庭人沉默片刻:「久到忘記了時間的度量,久到與庭園融為一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