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t 1:真空前的最後一秒
這是一場沒有鮮血的手術,但其殘忍程度遠勝於任何物理上的切割。
聲域文化地下一層,「感官隔離區」的更衣室內,空氣被高功率的空氣清淨機過濾得近乎稀薄。這裡沒有任何多餘的顏色,牆壁、地板、置物櫃,全部統一為一種令人視網膜疲勞的醫療白。
沈慕辰站在長鏡前,看著鏡中的自己。他身上的義大利手工訂製西裝——那層代表著社會地位與防禦機制的鎧甲——已經被剝除。
取而代之的,是一套由蘇曼特意準備的「隔離服」。純棉質地,沒有鈕扣,沒有拉鍊,甚至沒有任何標籤,以防止在極度安靜的環境中產生任何織物摩擦的雜音。布料蒼白且柔軟,鬆垮地掛在他精瘦的軀體上,觸感雖然親膚,卻帶著一種病態的無力感。
穿上它,他就從那個高高在上的「聲學之神」,瞬間降格為了一個編號 S 的待修復樣本。
沈慕辰抬起手,指尖觸碰到領口。
這種觸感讓他恍惚間想起了宋星冉曾穿過的那件寬大襯衫。但那件襯衫上帶著體溫、洗衣精的香氣,甚至是一點點油煙味,那是鮮活的、有機的;而這件衣服,只有經過強烈紫外線消毒後的死寂味道。這是一層裹屍布,提前預告了靈魂的死亡。
更衣室的門被推開,一名穿著防塵服的技術助理走了進來,手裡端著一個冰冷的不鏽鋼托盤。
「沈先生,」助理的聲音隔著口罩顯得悶悶的,「蘇總交代,請您將所有的私人物品都留在這裡,包括……手上的飾品。」
沈慕辰沒有說話。他的視線垂落,停留在自己的左手無名指上。那裡戴著那枚黑鑽莫比烏斯環。
在蘇曼的報告裡,這是一粒破壞系統平衡的沙礫,是導致 15,200 赫茲雜訊的罪魁禍首。但在沈慕辰此刻瀕臨崩潰的感官裡,這是他與真實世界最後的物理連結。
他緩緩用右手拇指與食指捏住了戒圈。黑鑽的邊緣堅硬,硌得指腹生疼。這幾天,每當他感到焦慮,就會下意識地轉動它,利用這種微弱且尖銳的痛感來確認自己的存在。
現在,他要親手摘下它。沈慕辰深吸了一口氣,手指用力。
戒指在關節處卡頓了一下。他加大了力道,強行將那圈黑色的金屬從指根處褪了下來。隨著戒指脫離,無名指根部露出了一圈明顯的膚色差——那是一道蒼白的印記,像是一道剛剛癒合的傷疤,赤裸裸地暴露在冷光下。
「沈先生?」助理催促了一聲,將托盤向前遞了遞。
沈慕辰捏著戒指,懸停在托盤上方。
金屬托盤反射著無情的冷光。如果放手,就意味著徹底的投降。意味著他承認蘇曼的邏輯是對的:愛是雜訊,依戀是病毒,宋星冉是他必須割除的腫瘤。
但他沒有放手。
在戒指即將觸碰到托盤底部的最後一刻,沈慕辰的手指猛地收緊,將那枚戒指死死地攥進了掌心裡。黑鑽尖銳的稜角刺入掌心的軟肉,帶來一陣鑽心的刺痛。這痛覺像是一針強心劑,讓他在麻木中找回了一絲清醒。
「出去。」
沈慕辰的聲音低沈且沙啞,像是在壓抑著體內的野獸。
「可是蘇總說……」
「我說出去。」沈慕辰轉過頭,眼神中殘留著一種令人膽寒的威壓,「我會在進入艙體前的最後一秒交給她。現在,滾。」
助理被那眼神嚇退,慌亂地退出了更衣室。穿過更衣室,是一條長長的緩衝走廊。盡頭,就是那扇傳說中的「靜音艙」大門。
厚達半米的金屬門此刻正處於半開啟狀態,像是一張正在等待獵物的巨獸之口。門內是一片絕對的黑暗,牆壁上密密麻麻地舖滿了尖劈狀的吸音材料,像無數根指向中心的長矛,準備將進入其中的一切聲音吞噬殆盡。
這就是蘇曼為他準備的「淨化室」。在這裡,背景噪音低於負九分貝。沒有光,沒有回音,沒有時間。
沈慕辰赤著腳,踩在冰冷的抗靜電地板上,一步步走向那個深淵。每走一步,他都在心裡進行一場殘酷的催眠。
忘記那個雨夜的體溫。 忘記她喉嚨收縮時的頻率。 忘記她在耳邊那種帶有顆粒感的喘息。那些都是雜訊。是阻礙他通往神壇的絆腳石。
他走到了艙門口。巨大的壓迫感撲面而來。那是一種物理性質的「無」,一種能把人的靈魂吸乾的真空感。
蘇曼就站在門邊的控制台前,手裡拿著電子紀錄板,像個冷酷的典獄長。她看著沈慕辰緊握的左手,眉頭微皺,但沒有發作。她知道,只要把人關進去,那枚戒指遲早會失去意義。
「準備好了嗎?」蘇曼的聲音冷硬,「這不僅僅是為了公司,慕辰。這是為了救你。」
沈慕辰蒼白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他的感官已經開始主動關閉,眼神渙散,焦距落在虛無的一點上。
這是一種防禦性的解離狀態——在巨大的痛苦來臨前,先將靈魂抽離,留下一具麻木的軀殼去承受刑罰。
「開始吧。」
沈慕辰輕聲說道。聲音輕得像是一陣即將消散的煙霧。
他抬起腳,準備跨過那道黃色的警戒線,跨入那個沒有宋星冉的世界。
就在這一秒。就在這真空降臨前的最後一秒。
一連串沈悶且急促的撞擊聲,透過金屬地板的介質,無視真空的阻隔,蠻橫地傳導進了他的耳膜。
那是一陣完全不符合這裡頻率規範的腳步聲。硬底皮靴撞擊金屬地板,引發了帶有侵略性的物理震動。那聲音急促、有力、帶著一種不顧一切的憤怒與焦躁,像是有拿著鐵鎚,在精密的玻璃儀器室裡橫衝直撞,無視所有的規則與界線。
沈慕辰原本已經死寂的瞳孔,在那一瞬間猛地收縮。那種麻木的防禦外殼,被這熟悉的頻率瞬間擊碎。
他太熟悉這個節奏了。這是「變數」入侵的聲音。是那個該死的、嘈雜的、卻讓他靈魂為之顫抖的——底噪。
Part 2:女王的介入
那陣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裡引發了連鎖反應,回音層層疊疊,打破了死一般的寂靜。
兩名保全試圖阻攔,但宋星冉根本沒有理會。她像是一顆燃燒的流星,挾帶著外頭世界的塵埃、濕氣與憤怒,硬生生地撞進了這個「無菌領域」。
她身上的米色風衣有些凌亂,髮絲因為奔跑而黏在臉頰上,胸口劇烈起伏。與這裡恆溫、恆濕的環境相比,她顯得如此狼狽,卻又如此鮮活。
蘇曼站在控制台前,看著這個闖入者,眼神中流露出一種看到實驗室被細菌汙染的厭惡。
「保全,把人帶出去。」蘇曼的聲音冷靜而權威,「這裡不是菜市場。」
保全的手即將觸碰到宋星冉的肩膀。
「別碰我!」
宋星冉猛地轉身,一聲厲喝。
那聲音帶著一種長期處於高壓環境下磨練出的煞氣——那是屬於調查記者面對強權時的鋒利,也是屬於「女王」捍衛領土時的威嚴。
保全被震懾,動作僵在半空。趁著這個空檔,宋星冉大步跨過了那道黃色的警戒線。
她沒有去看身後那個穿著病號服、眼神空洞的沈慕辰,而是直接走到了蘇曼面前,用自己的背影,將沈慕辰與那個吞噬人的黑色艙門徹底隔絕開來。
兩個女人面對面站立。
一個穿著精緻得體的絲綢襯衫,代表著資本與秩序,如同一台精密的電腦; 一個穿著風塵僕僕的風衣,代表著混亂與生命,如同一團燃燒的烈火。
「宋小姐,」蘇曼推了推眼鏡,語氣輕蔑,「妳知道妳現在的行為叫什麼嗎?這叫非法入侵。我有權利讓妳在看守所裡待上四十八小時。」
「那妳就報警。」宋星冉毫不退讓,眼神直視蘇曼冰冷的鏡片,「但在警察來之前,妳休想把他關進那個盒子裡。」
蘇曼冷笑一聲,合上手中的紀錄板,發出一聲清脆的塑膠碰撞音。
「妳以為妳在救他?妳是在毀了他。」蘇曼指了指宋星冉身後,「這台儀器現在出現了嚴重的偏差,因為妳的干擾,他的頻率變得混亂不堪。我在進行必要的校正,閒雜人等,滾出去。」
「儀器?」
宋星冉重複著這個詞,眼中的怒火凝結成一種更堅硬的鋒芒。她向前逼近了一步,將蘇曼逼得不得不微微後仰。
「蘇曼,這就是妳十年來對他的定義嗎?一台產出完美聲音的機器?一個為了滿足妳潔癖而存在的標本?」
「這是專業。」蘇曼反駁道,語氣依舊傲慢,「《無聲之境》需要的是神性。神是沒有感情的,更不需要那種黏膩的、低級的依戀。我是在幫他剔除雜質,讓他重回巔峰。」
「去妳的巔峰。」
宋星冉罵了一句髒話,粗魯,卻充滿了力量。
「妳所謂的完美聲音,如果是靠閹割靈魂、剝奪痛覺來獲得的,那這種聲音一文不值。」
宋星冉張開雙臂,死死地擋在沈慕辰身前。她能感覺到身後那個男人身上散發出的寒氣,也能感覺到他在聽到這句話時,呼吸頻率發生的微弱變化。
「真正的藝術不是真空,蘇曼。」宋星冉指著自己的心臟,語速極快,帶著一種令人動容的煽動性,「真正的藝術需要痛苦,需要混亂,需要恐懼,需要愛!它需要那些不完美的裂痕!」
蘇曼愣住了。她習慣了用數據說話,卻無法反駁這種赤裸裸的生命哲學。
「妳想把他變成真空?」宋星冉冷笑,眼角微紅,卻倔強地沒有流淚,「聽聽這世界的聲音吧!心跳是雜訊,呼吸是雜訊,血液流動也是雜訊。只要活著,就會有底噪。妳要他消除底噪,就是要他去死!」
她深吸一口氣,聲音轉為低沈,卻帶著一種宣判般的篤定。
「沈慕辰不是妳的儀器,他是一個人。他有權利軟弱,有權利依賴,也有權利愛上一個『變數』。如果妳的《無聲之境》容不下一個活人,那是妳的作品有問題,不是他有問題。」
空氣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空調運轉的低頻嗡鳴,和宋星冉急促的呼吸聲交織在一起。
蘇曼看著眼前這個女人。她一直以為宋星冉只是沈慕辰豢養的金絲雀。但此刻,她看到了一個與她勢均力敵的對手。甚至,在關於「人性」的理解上,宋星冉站在了比她更高的地方。
而在宋星冉的身後。
那個原本處於解離狀態、準備接受精神閹割的沈慕辰,那雙灰暗的眼睛裡,光芒正在一點一點地重新匯聚。
那些話語,穿透了他自我封閉的厚重殼層。
這一刻,沈慕辰聽見的不再是雜訊。
他聽見了神諭。來自一位凡人女王的神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