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一樹@映後就談
我曾問過一對相守多年的老夫妻：「你們在一起這麼久，有沒有哪一刻，想要離開？」太太笑了笑，回答：「當然有，但後來發現，他不在的我，好像也不是我了。」那時我以為這是愛的極致，後來才明白，那也可能是依附的深淵。
看完澳洲導演 Michael Shanks 的長片處女作《永遠在一起》（Together），我想到她的語氣，不是全然幸福的，還帶有點疲倦、有點困惑。想到那些我們用來形容愛情的詞語，原來都可能變成詛咒。一起吃飯、一起生活、一起老去。久而久之，那個「一起」會悄悄吞掉「我」。當親密走得太近，會留下什麼空間給自己
Tim 和 Millie 是一對平凡的戀人，生活不壞，對話溫和。某次意外之後，他們驚覺彼此的身體竟開始像磁力般牽引、血肉融合。那是一種難以解釋的物理現象，卻精準捕捉了情感過度黏著的精神狀態。
心理學上有個名詞叫「共依附」。當一段關係失去了健康邊界，兩人不再是各自獨立的生命，而變成彼此生存的依賴。你的一舉一動牽動著我，我的情緒全都反映在你身上。電影將這個概念拉到極致，讓我們直視那種令人窒息的親密，如何讓一個人失去選擇的能力。
導演沒有誇張表演。他只是靜靜地展示，兩個人如何一點一滴地被對方佔據。連出門都無法自由決定時，自我感便一絲絲地剝落。你還能說自己是個獨立的人嗎？還能想起自己原本的模樣嗎？
在這段關係裡，Millie 是那個負責照顧生活、提供穩定的角色。她搬到郊區，放棄城市生活的自由，選擇了一份安穩的教職，只為了和 Tim 一起。Tim 則停留在夢想與失落之間，想成為音樂人，卻始終踏不出去。
這種不對等的關係很常見。一方承擔實際的責任，另一方則不斷地接收關懷。有時，這會被視為深情或浪漫。但其實，那是極其疲憊的處境。Millie 所做的一切，起初是愛，到後來變成習慣，最後只剩下無法抽身的惰性。
有一句台詞是：「跟他在一起久了，我已經不知道自己一個人怎麼生活了。」這句話的語氣像是嘆息，也像是警告。當你把全部的能量都投注在維持一段關係上，自己的核心慢慢被掏空，那還能叫愛嗎？
電影裡有一個反覆出現的意象，是吊燈裡腐爛的死老鼠。Tim 面對這一切的冷靜，透露出某種熟悉感。他小時候的家，是一個母親抱著父親屍體不願放手的地方。這種至死不喻的「親密」，在他心裡留下了深刻的印記。
有些家庭，教會我們愛是什麼樣子，但那個樣子從一開始就失真。當我們從小生活在過度依附的環境裡，長大後便容易複製那種關係。Tim 沒有刻意去貶低自己，他只是無法想像自己可以與人保持適當距離。
榮格曾說，人會被自己的陰影牽引。原生家庭就是那道陰影，它不說話，不解釋，卻指引我們一次次地走回熟悉的迷宮。
愛的神聖儀式，為何成了一口看不見的墳墓
故事裡有個洞穴，位置偏僻，景觀荒涼。Tim 和 Millie 一起墜入其中，那裡的空間像極了教堂，卻又是殘破的。長椅、微弱的鐘聲、剝落的牆壁，像是昔日婚禮場地的遺跡，一個符號化的象徵。
這場景讓我不期然產生出一種對婚姻與永恆承諾的質疑。當我們說「想跟你永遠在一起」，是否真正理解那句話的份量？有時候，那是對未來的祝福，也可能是對自由的放棄。宙斯將人劈成兩半的神話在片中被重新講述。尋找另一半聽來浪漫，實則危險。因為一旦找到，我們就有可能失去自我，像是兩塊拼圖硬生生貼合，邊角處的鋸齒磨損成血。
高潮的那一幕，Tim 與 Millie 已經緊緊黏在一起了，卻依然嘗試餵對方肌肉鬆弛劑，希望獲得短暫的自由。走廊的空間狹窄，他們彼此排斥，卻依然受制於一股「不可抗力」，每一次再靠近，都會令每一次分離更血腥、更痛苦。
那是這段關係最真實的樣子。恨意與孤獨交織，厭惡與依賴同時存在。他們早已無法正常溝通，卻還記得對方的身體節奏。當耳邊響起 Spice Girls 的〈2 Become 1〉，那熟悉又荒謬的旋律，讓人想笑又想哭。
有些人離不開彼此，並不是因為愛，而是因為害怕失去唯一的熟悉感。即使這份熟悉早已布滿裂痕，仍比陌生來得安全。
我們真的想要「永遠在一起」嗎？
《永遠在一起》描繪了一個讓人不安的夢，在半夜驚醒後，你會回頭看枕邊的人，心裡升起一絲說不出口的念頭。愛本應帶來自由、空間與成長。當你為了和某人在一起，變得越來越不像自己，當你開始習慣壓抑與妥協，當你的身體已不再為你而活，那份愛還剩下多少本質？真正親密的關係，不會奪走你做自己的能力。當我們追求「在一起」的時候，也要記得，那個「我」也值得被好好看見。
畢竟，在最理想的關係裡，你可以與他共舞，也能在樂聲停歇時，一個人靜靜起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