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導演許雅婷@《大風之島》包場活動 映後談
文|一樹@映後就談
樂生療養院——一個沉潛於台灣集體潛意識中的名字,也是一場許多人以為早已落幕的抗爭現場。然而,當歷史的塵埃似乎落定,記憶是否也註定逐漸模糊?紀錄片《大風之島》,由導演許雅婷歷時近二十年完成,給出了鏗鏘有力的回應。這部如史詩般的作品,不僅忠實記錄一段政治與社會的鬥爭,更是一首關於尊嚴、記憶與「家」的生命長歌。
二十年凝視
一部與生命同步呼吸的電影
二十年,不僅是這部紀錄片的製作歷程,更是其藝術倫理與創作信念的根基。從2005年許雅婷還是政大學生時拍攝的畢業作品《樂生活》開始,到完成《大風之島》的今天,這段旅程早已與她的人生緊密交織,無法分割。正是這樣「與生命並行」的時間厚度,讓電影有了不同於新聞紀實的重量,也成為影片最動人的情感基底。片中靈魂人物文章伯,其生命軌跡宛如這段辯證的註腳。我們看見他年輕時高歌〈金包銀〉的樂天模樣,也見證他在歲月與病苦中逐漸沉默:因感染截肢、因失智寡言,身體漸漸衰頹。即便如此,當熟悉旋律響起,他依舊輕輕拍打節奏,那份精神與尊嚴未曾退卻。正如電影所述:「身體會衰老、院區會變動,但作為人的尊嚴,沒有被時間帶走。」這份長達二十年的「陪伴式凝視」,讓《大風之島》超越了觀察紀錄,成為一段與院民共呼吸、同悲喜的生命書寫。

導演許雅婷@《大風之島》包場活動 映後談
影像的詩與政治
溫柔的抵抗美學
《大風之島》的影像語彙,是一種溫柔而堅定的抵抗。與日本剪接師秦岳志合作之下,導演刻意跳脫線性敘事,將2005至2008年間激昂的街頭抗爭影像,與2016年後靜謐的院區日常交織剪輯。這樣的時空穿插,不僅展現技術美學,更是一次跨時代的記憶對話,將抗爭的餘震濃縮於此刻,迫使觀者重新直面未竟的承諾與失落。
攝影語言同樣蘊含深意。鏡頭時而貼近輪椅視角,捕捉院民手部皺褶、眼神閃動的細節,讓觀眾置身其境;時而退遠至空拍視角,將被捷運工程切割的院區如懸崖孤島般呈現——「懸空的橋、被截斷的路」成為強烈的視覺控訴,道出「仍居其所,卻已被世界遺忘」的孤絕與荒謬。
配樂則由王榆鈞創作主題曲〈大風子〉,她親赴樂生院,錄下李添培、藍彩雲等院民歌聲融入旋律,以「大風子樹」象徵漢生病藥材與生命力之根,唱出「斷枝猶原閣會開花」的頑強生命力。那句「以院作家,大德曰生」,既哀傷又壯麗,訴說他們被歷史囚禁、卻仍自我定義的尊嚴。
電影中令人深刻的是對「暴力形式」的轉變揭示。運動初期面對的是警力驅離、鐵馬封鎖等具體的身體衝突,但隨著時間推移,權力的施展轉入更為隱晦的領域:會議室。那些充滿工程術語與行政語彙的討論,成了阿公阿嬤們不得不參與的「新戰場」,看似文明有序,實則延續著結構性背叛。2007年時任行政院長蘇貞昌曾公開承諾保留九成院區,卻最終以名不符實的「五三〇方案」毀棄承諾。
建築設計也成為生命政治的體現:懸空的陸橋、彎曲的坡道,在便利的名義下實則造成排除與孤立,讓院民的每一步都充滿挑戰。這種「政治的空間化」——將歧視與排擠嵌入鋼筋與水泥之中——正是現代權力最陰柔卻殘酷的樣貌。
如同片中一語道破的那句話:「現在的台灣官僚不再粗暴,大家都很有禮貌,但常在禮貌裡做出傷人的事。」這種傷人不見血的溫和暴力,更需要被看見與質疑。
《大風之島》的命名
歷史的隱喻與孤島之名
片名《大風之島》,不僅點出漢生病古名「大風」,更指涉一種無形而強大的歷史力量——迫遷、權力角力與國家暴力的風暴。而「島」的意象則層層堆疊:樂生院本就是社會學上的「孤島」,以隔離為初衷建構;而今日在捷運機廠的挖掘下,院區更被削成真實的地理孤島,邊緣化的象徵於是從象徵成為現實。
此命名猶如寓言,訴說著他們一生的故事:在風中守望,在島上自存。他們不是歷史的旁觀者,而是承受者,是書寫者,是無聲者中最有力的存在。
類似的命名與孤立政策,讓人不禁聯想到夏威夷摩洛凱島(Molokai)上那座全球知名的漢生病療養院,19世紀末期,病患被強行送往此地終老,如同台灣樂生的歷史複本。歷史從未停止,只是換了面具。
風未止息,記憶不應沉寂
《大風之島》沒有交出一個圓滿或和解的結局,它的價值不在於提供解答,而在於持續召喚與回望,召喚那些曾經關心過樂生的人們,回來直面遺忘的誘惑。導演許雅婷曾說:「總有一天,院民會凋零,記憶會淡忘,當強權試圖抹去我們存在的痕跡,我們最強的反擊,就是不斷述說,寫下自己的歷史。」
風是無形的,但搖曳的樹枝與飄落的葉子,證明它曾來過。《大風之島》便是一片見證風的落葉,以影像為筆,為那些被歷史邊緣化的人們,寫下尊嚴與存在的註腳。
那麼,當下一場風起時,我們是否還能記得,曾有一座島,一群人,為「家」而堅守至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