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二十五歲那年,搬到城西去住。那是一條快被人忘掉的小街,街邊的舊磚房像一排低頭沉睡的老人,牆面斑駁不堪,泛黃的壁面露出底下赭紅色的磚塊,像是老人皮膚下隱約可見的血管。屋簷下掛著積了灰的竹簾,風一吹就發出沙啞的摩擦聲,像是夢囈。
房東是一個戴老花鏡的阿婆,鏡片厚得像瓶底,看人時總要微微仰起頭,讓視線穿過鏡框上緣。她把鑰匙遞給我時,手指枯瘦如冬日枝椏,關節處泛著蠟黃色。她說,她只出租給女性,隔壁同樣住著個女人,不吵不鬧,就是養了幾隻貓。
「妳對貓毛不會過敏吧?」房東審視地看著我,眼神透過那兩片厚厚的玻璃,像要把我的靈魂也檢驗一遍。「不會。」我說。
「那就好,我就不行了,一碰到貓就哈啾!哈啾!」她模仿打噴嚏的模樣,皺起整張臉,細密的皺紋堆疊成地圖般的紋路。
我們兩個都笑了出來。笑聲在空蕩的樓道裡迴盪,像投入深井的石子,發出短暫而空洞的迴響。
搬家那天,陽光斜斜地從西窗射進來,在木地板上切出一塊塊明亮的光斑。灰塵在光柱中跳舞,細小而密集,像是某種隱秘的生命儀式。我抱著紙箱上樓時,隔壁的門沒關嚴,留著一道三指寬的縫隙。
從縫隙裡,我看見一隻橘貓趴在書堆上打盹,肚子隨著呼吸輕輕起伏,像是柔軟的波浪。陽光正好落在牠的耳尖上,那耳朵薄得近乎透明,透出淡粉色的血管紋路,暖得像一片薄柿子皮 ── 秋天掛在樹梢將落未落的那種,帶著即將逝去的溫度。
貓後面站著一個女人,個子很高,穿著寬鬆的灰色棉質襯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細長而骨骼分明的手腕。她手裡端著碗裝泡麵,低頭吹著湯面,嘴唇微微噘起,吹出一圈圈漣漪般的熱氣。那熱煙冒出來,在她臉前繚繞,讓她的五官變得模糊,像是隔著毛玻璃看人。
她抬頭看到我,表情有一瞬的怔愣。眼睛很大,瞳色很深,像是深夜的湖水,平靜無波卻又暗藏漩渦。我們對視了大約三秒,或者五秒 ── 時間在那一刻變得黏稠而緩慢,像是融化的琥珀。
「新搬來的?」她的聲音溫和,但尾音略低,像舊黑膠唱片上的沙沙聲,帶著某種磨損的質感。
我點點頭,喉嚨忽然乾澀得發不出聲音。
她嗯了一聲,沒有笑,也沒有再說什麼,只是用腳輕輕推開試圖溜出門的貓,然後關上了門。門合上的聲音很輕,像是嘆息。
第一次和她正式說話,是一週後。
那天我買了很多菜,塑膠袋勒進掌心,留下深紅的印痕。天空是鉛灰色的,雲層低低地壓下來,像是隨時會塌陷。走到樓口才發現鑰匙忘在屋裡,手機螢幕一片漆黑 ── 昨夜忘記充電,此刻它安靜得像塊黑色的墓碑。
天色黑得快,深秋的傍晚總是如此,白天短暫得像一聲嘆息。路燈還沒亮起,樓道裡一片昏暗,只有安全出口的綠色標誌散發著幽微的光。我站在自己門前,盯著那扇深棕色的木門看了很久,彷彿這樣看著,門就會自動打開。
最後,我只好硬著頭皮去敲隔壁的門。指節叩在門板上的聲音,在寂靜中顯得格外響亮,像是某種宣告。
她開門時,懷裡抱著那隻橘貓。貓的頭埋在她臂彎裡,只露出圓潤的背脊,毛色在昏黃的燈光下泛著溫暖的光澤。她穿著米白色的高領毛衣,領口有些鬆垮,露出鎖骨清晰的線條。頭髮隨意地紮成低馬尾,幾縷碎髮垂在頰邊。
室內的光從她身後漫出來,將她的輪廓鑲上一圈毛茸茸的金邊。貓瞳孔在昏黃的燈下縮成細線,正疑惑地看著我。
「鑰匙落在屋裡了,手機沒電,能借妳家插座充一下嗎?」我有點尷尬地笑笑,感覺自己的聲音聽起來陌生而遙遠。
她側過身子讓開,沒有說話,只是指了指客廳角落的插座。我走進去,屋裡的貓果然很多 ── 三隻趴在窗台上,像一排毛絨絨的擺設;兩隻窩在沙發凹陷處,交疊著身體睡成一團;還有一隻黑白相間的貓在鞋櫃上打盪,尾巴垂下來,輕輕擺動。
空氣裡有淡淡的貓沙盆味,混合著舊書的紙張氣息和某種木質調的香薰。還算乾淨,不臭,是一種生活的、有機的味道。牆上掛著許多照片,黑白的,彩色的,大多是人物和街景。有一張特別吸引我 ── 一個老人坐在門檻上抽煙,煙霧繚繞中,眼神空洞地望向遠方。
她倒了杯水給我,玻璃杯壁上凝結著細密的水珠。「做什麼工作?」她隨口問,聲音在安靜的室內顯得格外清晰。
「書店店員。」我說,雙手捧著杯子,感受那溫熱透過掌心傳遞到身體深處。
她笑了一下,嘴角微微上揚,眼角的細紋舒展開來:「難怪總看見妳抱著書回家。」
充電的十五分鐘裡,我們沒有再交談。她坐在沙發上翻閱一本攝影集,手指輕輕摩挲過紙頁,發出細微的沙沙聲。橘貓跳上她的膝蓋,她自然而然地撫摸牠的背脊,從頭頂到尾尖,一遍又一遍。窗外,天色完全暗了下來,路燈一盞盞亮起,在玻璃窗上投下模糊的光暈。
充完電,我道謝要走。走到門邊時,她忽然說:「以後要是回不來,或者忘了帶鑰匙,可以敲我房門。」
我回頭看她。她依然低著頭看書,側臉在燈光下顯得柔和而靜謐,彷彿剛才那句話只是我的幻聽。
「謝謝。」我說。
「不客氣。」她終於抬起頭,眼神平靜如水。
我漸漸知道她叫蘭毓影,二十七歲,自由攝影師。常年在外到處跑,但不接婚禮和商拍,只拍人像和街景。她的相機是舊款的底片機,黑色機身上有許多刮痕,像是歲月留下的疤痕。
有一次,我在她家看到沖洗出來的照片鋪滿整個茶几。那些黑白影像裡,有清晨市場裡蹲著挑菜的老婦,有雨天躲在屋簷下接吻的年輕情侶,有廢墟裡生長的野花,有夜晚空蕩的公交車站。每一張都有一種疏離的親密感,像是隔著一層薄霧看世界,既清晰又朦朧。
「這樣怎麼養活自己?」我問,手指輕輕拂過一張照片 ── 上面是一個小女孩在巷口跳房子,影子拉得很長。
她正在整理底片,聞言抬起頭,慵懶地笑了笑:「能養活貓就行。」
那笑容裡有一種無所謂的坦然,像是早已和世界達成了某種和解,或者說,某種互不侵犯的協議。她的手腕上戴著一條細銀鍊,鏈墜是個小小的相機造型,隨著動作輕輕晃動。
我們成了那種奇怪的鄰居 ── 不主動約見,但在樓道遇到,會交換一句「吃了嗎」;有時她拍照回來,會在我門口放一袋熱豆漿和油條,塑膠袋上凝結著水珠,摸上去溫熱潮濕;我休息時,也會順手買一些貓罐頭掛在她門把上,金屬掛鉤撞擊木門,發出輕微的咔嗒聲。
有一次深夜,我聽見隔壁傳來音樂聲,是老式的爵士樂,小號的聲音婉轉而憂傷。我站在門後聽了許久,直到音樂停止,傳來一聲輕微的嘆息。
秋天的雨水來得突然。那天我在街角等車,天空毫無預兆地暗了下來,豆大的雨點砸在地上,激起一圈圈漣漪。我沒帶傘,只好躲進一家關門的店舖屋簷下,看著雨水在眼前織成密密的簾幕。
然後我看見她從街對面走過來,撐著一把黑色的長柄傘。雨水打在傘面上,發出規律的咚咚聲。她穿著卡其色的風衣,衣擺被風吹得微微揚起,腳步不疾不徐,像是雨中漫步。
她走到我面前,傘沿抬起,露出那雙深湖般的眼睛。「順路。」她說,簡短得像電報。
傘往我頭上推了推,我們一同走入雨中。傘下的空間狹小而私密,我能聞到她身上淡淡的洗衣粉香味,混雜著底片沖洗液的化學氣息。雨水敲在傘面上,聲音像一層輕薄的簾子,把我們和外面的世界隔開。街上的車輛駛過,濺起水花,行人在雨中奔跑,而我們在這個移動的小小空間裡,以相同的步調前行。
「妳常在這附近拍照?」我問,聲音在雨聲中顯得有些模糊。
「嗯。這條街快拆了,想留下它最後的樣子。」她說,視線掃過街邊斑駁的牆面、生鏽的鐵窗、褪色的招牌。
「為什麼只拍街景和人像?」
她沉默了一會兒,雨水順著傘骨匯聚成細流,從邊緣滴落。「婚禮太快樂,商拍太虛假。街景和人像最真實 ── 真實的破敗,真實的孤獨,真實的瞬間。」
我們走到樓下,她收起傘,甩了甩上面的水珠。在昏暗的樓道燈光下,她的側臉顯得格外柔和,睫毛上掛著細小的水珠,像清晨草葉上的露水。
「要上來坐坐嗎?」我脫口而出,說完才意識到這句話的唐突。
她看了我一眼,眼神深不可測。「今天不了,還有底片要沖洗。」
我點點頭,看著她轉身開門,橘貓從門縫裡鑽出來,蹭著她的腳踝。門關上前,她回頭說:「謝謝陪我走這段路。」
「是我該謝謝你的傘。」我說。
門關上了。我站在自己門前,掏出鑰匙,金屬在鎖孔裡轉動的聲音格外清晰。屋內一片黑暗,我沒有開燈,只是走到窗邊,看著窗外連綿的雨幕。對面樓房的燈火在雨中暈開,像一團團溫暖而模糊的光斑。
那年冬天特別冷。寒流來襲的那個週三,我病倒了。發燒到三十八度五,躺在床上,渾身酸痛,像是被拆散後又勉強組裝起來。喉嚨乾得像沙漠,每一次吞嚥都像吞下碎玻璃。
我沒有力氣下床倒水,只是盯著天花板上的一處裂縫,看它如何在模糊的視線中扭曲變形。窗外的天色由灰轉黑,房間漸漸陷入完全的黑暗。我在半夢半醒之間漂浮,時而清醒,時而墜入混沌的夢境。
敲門聲第一次響起時,我以為是幻聽。直到它持續不斷,固執而規律,我才勉強撐起身體,搖晃著走到門邊。
門外站著她,蘭毓影。手裡提著一個白色塑膠袋,能看見裡面裝著藥盒和一個圓形的塑膠碗。她穿著深藍色的長大衣,圍著灰色的羊絨圍巾,鼻尖凍得微微發紅。貓毛沾在她大衣袖口上,淺色的毛絮在深色布料上格外顯眼,她也沒理會。
「樓下藥店老闆說妳沒去上班,我猜妳病了。」她的聲音平靜,沒有任何多餘的情緒。
我讓開身子,她走進來,熟練地找到開關打開燈。突然的光線刺得我瞇起眼睛。她把藥和粥放在桌上,又從廚房找出熱水壺燒水。整套動作流暢自然,彷彿她早已熟悉這個空間的每一個角落。
「廣東粥,樓下新開的店,聽說對病人好。」她說,打開塑膠碗的蓋子,熱氣騰騰地冒出來,帶著米香和雞絲的氣息。
我坐在椅子上,看著她忙碌的背影。她的肩胛骨在大衣下隱約可見,隨著動作微微起伏。水燒開了,她倒了一杯熱水,又從塑膠袋裡拿出藥盒,仔細閱讀說明書。
「飯後吃。」她把藥片放在我手邊,然後把粥推到我面前。
我舀起一勺粥,熱度從口腔一路蔓延到胃裡,身體似乎因此稍微恢復了一些知覺。她坐在對面,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看著窗外。房間裡只有我喝粥的細微聲響,和暖氣機運轉的低鳴。
那一刻,我覺得自己好像隔著很久的時間,才遇到這樣一個人 ── 不急不忙,不問原因,不在不需要的時候出現,只在需要的時候,安靜地站在門口,手裡提著藥和粥,袖口沾著貓毛。
吃完粥,我吞下藥片。苦味在舌根蔓延開來,我皺了皺眉。
「苦嗎?」她問。
「有一點。」
她從口袋裡掏出一顆水果糖,放在桌上。糖紙是淺藍色的,在燈光下閃著微弱的光。「吃藥後含著,會好一點。」
我剝開糖紙,把糖果放入口中。甜味逐漸壓過了苦,像是一小片陽光在口腔裡融化。
「謝謝。」我說,聲音因為生病而沙啞。
她搖搖頭,站起身。「早點休息。我明天再來看看。」
走到門邊,她回頭補充:「記得鎖門。」
門輕輕關上。我坐在原地,含著那顆漸漸變小的糖果,感受甜味一絲絲滲入味蕾。窗外的風聲呼嘯而過,但房間裡溫暖而安靜。藥效開始發作,睏意如潮水般襲來。我躺回床上,在陷入睡眠前的最後一刻,想起她離開時的背影 ── 瘦削,挺直,像冬日裡一棵不落葉的樹。
春天來的時候,小街兩旁的梧桐樹長出新芽,嫩綠的葉片在陽光下近乎透明。蘭毓影說要去南方拍一組舊城改造的題材,可能要三個月。
「幫我照看貓。」她說這話時正在整理相機包,把底片、鏡頭、測光儀一樣樣放進去,動作仔細而專注。
「好。」我站在她家門口,看著屋內那幾隻貓 ── 牠們似乎意識到主人即將遠行,顯得格外安靜,只是睜著圓圓的眼睛望著我們。
她拉上背包拉鍊,站起身。那天她穿著簡單的白T恤和牛仔褲,頭髮紮成丸子頭,露出纖長的脖頸。陽光從窗戶斜射進來,在她臉上投下明暗分界線,一半明亮,一半陰影。
我送她到樓口。清晨的空氣帶著涼意,街道上行人稀少,只有清潔工在遠處掃地,竹掃帚摩擦地面發出沙沙的聲響。
「三個月很快的。」她說,背著沉重的相機包,身影在晨光中顯得有些單薄。
「路上小心。」
她點點頭,轉身要走,又停住腳步,回頭看了我一眼。那一刻,她的眼神很複雜,像是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笑了笑:「我會寄明信片。」
「好。」
她走了,步伐穩健,沒有回頭。我站在樓口,看著她的背影逐漸縮小,最終消失在街角。風吹過,梧桐葉發出輕柔的摩擦聲,像是低語。
她走後的日子,我每天固定去她家餵貓。鑰匙是她留下的,銀色的鑰匙圈上掛著一個小小的貓咪吊飾。第一次獨自進入那個空間時,我感到一種奇異的侵入感 ── 這裡充滿了她的氣息,她的痕跡,她的存在。
我按照她留下的指示餵食、清理貓沙、打開窗戶通風。這些貓一開始對我很冷淡,總是保持距離,用審視的眼神盯著我的一舉一動。後來慢慢習慣了我的聲音和步伐,開始在我腳邊蹭來蹭去,在我坐下時跳上膝蓋。
晚上的時候,我會坐在她客廳的地毯上翻書 ── 從她的書架上隨意取下一本,大多是攝影集或文學作品。貓窩成一圈在我身邊睡覺,溫暖的身體靠著我的腿,發出滿足的呼嚕聲。像是替她守著一個空位置,等待那個總在遠方的人歸來。
有時候,我會翻看她留在茶几上的工作筆記。裡面有拍攝計劃、地址、聯繫方式,還有些零散的句子:
「今日在廢墟見一老翁,獨坐三小時,不動如石。」
「雨中的紅傘,像傷口。」
「她想念的或許不是故鄉,而是那個還想念著故鄉的自己。」
字跡潦草而有力,像是急於捕捉稍縱即逝的念頭。我撫過那些字跡,紙張粗糙的質感透過指尖傳來,彷彿能觸摸到寫下這些文字時的心緒。
三個月後的傍晚,她回來了。
我正蹲在她客廳裡餵貓,聽見鑰匙轉動門鎖的聲音。門開了,她站在門口,背著那個熟悉的相機包,臉上帶著旅途的風塵。她曬得比出門時黑了一點,皮膚呈現出健康的小麥色,笑起來時牙齒顯得更白,更像傍晚的風 ── 溫和而帶著涼意。
「我回來了。」她說,聲音裡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貓們立刻圍了上去,蹭她的腿,發出響亮的呼嚕聲。她放下背包,蹲下來一一撫摸牠們,輕聲說著:「想我了嗎?嗯?有沒有乖乖的?」
然後她抬起頭看我:「謝謝妳照顧牠們。」
「不客氣。」我說,忽然覺得喉嚨有些發緊。
她從背包裡掏出一張照片,遞給我。那是南方一條窄河對岸的舊房子,牆面剝落,露出裡面紅色的磚塊。二樓的窗外掛著一件紅色的衣服,在風中微微飄蕩,像是某種信號,或是某種紀念。
「我看見那條河,就想起妳窗外的街。」她說,眼神越過我,看向窗外逐漸暗下來的天色。
我接過照片,仔細端詳。河面平靜無波,倒映著對岸房子的影子,水色深沉,近乎墨綠。河不寬,大約十幾米,但卻給人一種無法跨越的感覺。
「為什麼?」我問。
她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不知道。就是有種相似的感覺 ── 都在消失,都在被遺忘,都安靜得像是早就接受了命運。」
我們一起準備了簡單的晚餐 ── 煮了麵,煎了蛋,開了罐頭。吃飯時,她講起南部的見聞:那些即將被拆遷的老街,那些不願離開的老人,那些在廢墟上玩耍的孩子。她的聲音平靜,但眼神裡有一種深沉的東西在湧動,像是河水下的暗流。
「有一次,我在一條巷子裡遇到一個老太太,她坐在門檻上剝豆角。我問她為什麼不搬走,她說:『我在這裡等了我丈夫五十年,現在搬走了,他回來找不到我怎麼辦?』」蘭毓影停下筷子,看著碗裡升起的熱氣,「其實她丈夫早就死了,戰時失蹤的。但她不相信,或者不願意相信。」
「你拍她了嗎?」
「拍了。但她不讓我拍臉,只肯讓我拍她的手 ── 那雙手佈滿皺紋和老人斑,但剝豆角的動作依然熟練而優雅。」她頓了頓,「有時候我覺得,攝影是一種溫柔的暴力。我們捕捉別人的故事,卻不必承擔那些故事的重量。」
那天晚上,我們坐在客廳的地毯上,喝著她從南部帶回來的茶。茶葉在熱水中緩緩舒展,像甦醒的生命。貓們在我們身邊睡成一圈,房間裡只有輕柔的呼吸聲和偶爾的瓷器碰撞聲。
「這次回來會待多久?」我問。
「不知道。可能一個月,可能更短。有個雜誌社想讓我做一組城市邊緣人的專題,還在談。」
我點點頭,沒有再問。我們之間的沉默從不尷尬,它像一層柔軟的織物,包裹著我們,允許我們在其中自由呼吸,不必說話,不必解釋,不必承諾。
那年夏天,我們去過一次城外的河邊。那是七月的一個週日,天空湛藍如洗,雲朵蓬鬆得像棉花糖。她開著一輛二手的小轎車,車裡瀰漫著舊皮革和底片沖洗液混合的氣味。
河邊人不多,只有幾個釣魚的老人和帶著孩子玩耍的家庭。我們沿著堤岸走,河水在腳下緩緩流淌,顏色還算清澈,陽光落在水面上,碎成無數閃爍的光點,像撒了一層金粉。
她帶著相機,但沒有急著拍照,只是掛在頸間,隨著步伐輕輕晃動。我們走了很久,從午後走到傍晚,話不多,只是偶爾指給對方看某處風景:一艘擱淺的舊船,一片茂盛的蘆葦,一隻掠過水面的白鷺。
夕陽西下時,我們在江邊的一塊大石頭上坐下。天空從藍色漸變為橙紅,再變為深紫,雲彩被染上金邊,像燃燒的火焰。河面倒映著這壯麗的色彩,水天相接處模糊了界限,彷彿整個世界都沉浸在這場盛大的告別儀式中。
蘭毓影舉起相機,對著我。我下意識地轉過臉,但她說:「別動。」
我僵住,看著鏡頭後面的她。她的表情專注而平靜,右眼緊貼著取景器,左手穩穩地托著相機。風吹起她的頭髮,幾縷髮絲拂過臉頰,她也沒有理會。
快門按下時,發出一聲輕微的咔嗒聲。然後她放下相機,看著我,說了一句話 ──
「我們之間,好像隔著一條河。」
我愣了一下,隨即笑著問:「什麼意思?」
她沒有笑,眼神依然平靜,但深處有什麼東西在波動。「想要涉水過去,又怕水太深。」
我轉頭看向河水。夕陽的最後一抹餘暉正從地平線上消失,天空的顏色逐漸沉澱為深藍。河水一層一層推向遠方,永不停歇,帶走光,帶走時間,帶走所有試圖停留的東西。
我沒有回答。答案是什麼呢?
說「水不深,你可以過來」
說「我也怕水深」
還是說「那就各自站在岸邊,這樣也好」
我們在漸濃的暮色中沉默。遠處城市的燈火一盞盞亮起,像散落的星辰。夜風帶著水汽吹來,有些涼意。她從背包裡拿出一件薄外套遞給我,自己則繼續望著河水。
「有時候我覺得,攝影師是最懦弱的職業。」她忽然說,聲音被風吹得有些破碎,「我們記錄一切,見證一切,卻從不真正參與。我們站在岸邊,拍攝那些在水中掙扎的人,然後轉身離開。」
「你也可以跳下去。」我說,話一出口就後悔了 ── 它聽起來像是挑釁,或是邀請。
她轉頭看我,眼睛在暮色中深得像兩口古井。「跳下去之後呢?淹死?還是游到對岸?游到對岸之後呢?」
我無言以對。
她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灰塵。「回去吧!天黑了。」
回程的車裡,我們都沒有說話。電台播放著老歌,女歌手用沙啞的嗓音唱著關於離別和遺憾。車窗外的城市夜景飛速後退,流光溢彩,卻又與我們無關。我們像是兩個偶然同路的旅人,分享了一段路程,但終點不同。
在樓下停車時,她沒有立即下車,而是握著方向盤,看著前方空蕩的街道。
「今天謝謝你。」她說。
「謝什麼?」
「陪我走這段路。」她轉頭看我,眼神在車內昏暗的光線中顯得格外柔和,「還有,沒有追問那條河的事。」
我笑了:「你想說的時候自然會說。」
她點點頭,下了車。我們一同上樓,在各自的門前道別。我進屋後,沒有開燈,只是走到窗邊,看著對面樓房的燈火。也許此刻她也站在窗前,看著什麼,或者什麼也沒看,只是沉浸在只有自己明白的思緒中。
那條河。我們之間的那條河。它存在嗎?
如果存在,它是什麼?
是性別?是性格?是命運?
還是我們自己親手挖掘的溝壑,然後站在兩岸,遙望彼此,卻從不搭橋?
我不知道。或許她也不知道。我們只是兩個在時間河流中偶然相遇的漂流物,在某個迴旋處短暫並行,然後又會被水流帶往不同的方向。
後來,她還是走了。那年冬天,她接到一個長期項目,要去很遠的地方 ── 挪威,拍攝極光和在那種極端環境中生活的人。至少兩年。
消息來得突然。一個週二的下午,她敲我的門,手裡拿著一張印有北歐地圖的明信片。
「我要走了。」她說,聲音平靜如常。
我接過明信片,背面用英文印著關於挪威的簡介。「什麼時候?」
「下週三。簽證已經下來了,合同也簽了。」
我們站在門口,樓道裡的燈泡閃爍了幾下,最終穩定地發出昏黃的光。我能聽見她屋內貓的叫聲,像是感知到了什麼。
「貓呢?」我問。
「我找到一個朋友,她願意暫時收養。等妳方便的時候,可以去看看牠們。」她頓了頓,「如果妳願意的話。」
我點點頭。我們之間又陷入那種熟悉的沉默,但這次沉默中有某種沉重的東西,像未落下的雨,積壓在空氣中。
「這個項目很難得。」她說,像是解釋,或是說服自己:「可能一輩子只有這一次機會。」
「我明白。」我說。我真的明白。像她這樣的人,註定要行走,要去遠方,要捕捉那些轉瞬即逝的光和影。停滯對她而言,或許比死亡更可怕。
送她到車站的那天,天空飄著細雨,像是天空在哭泣,卻又吝嗇眼淚。她只帶了一個大行李箱和相機包,輕裝簡行,像是隨時準備出發的旅人。
車站裡人潮湧動,廣播聲、腳步聲、行李箱輪子摩擦地面的聲音混雜在一起,形成一種嘈雜而孤獨的背景音。人們在這裡相遇,分離,擁抱,告別,然後各自走向未知的遠方。
我們站在月台上,雨從敞開的屋頂飄進來,落在她的肩頭,落在我的髮梢。她穿著黑色的羽絨服,圍著那條灰色的羊絨圍巾,臉在寒風中微微發紅。
「照顧好自己。」她只說了這一句。
「妳也是。」我說。
她點點頭,提起行李箱。火車進站了,龐大的車體緩緩停下,車門打開,乘客開始上下。她轉身走向車門,沒有回頭。我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車廂內,看著火車緩緩啟動,加速,最終變成遠處的一個黑點,消失在鐵軌的盡頭。
雨還在飄,輕輕的、柔柔的,淋濕一切記憶。
兩年裡,我搬了家,換了工作。從城西的小街搬到城南的公寓,從書店店員變成出版社的編輯。新家更大,更明亮,窗外是高樓大廈而非老舊磚房。我養了一盆綠蘿,它長得很好,藤蔓垂下書架,像綠色的瀑布。
偶爾會收到她寄來的明信片,從世界的各個角落。上面是不同城市的街景:奧斯陸的港口,特羅姆瑟的極光,卑爾根的彩色木屋。有時只有一行字,用她那特有的潦草字跡寫著:
「這裡的貓很懶,整天睡覺。」
「今天下雪了,下了整整一天,世界變成純白色。」
「拍到一張滿意的極光,綠色的,像流動的絲綢。」
「妳那邊好嗎?」
我從不回信,不知道該回什麼,也不知道該寄到哪裡。她總是在移動,像候鳥,沒有固定的巢穴。那些明信片被我收在一個木盒子裡,放在書架最上層。有時候深夜工作累了,我會拿下來,一張張翻看,想像她寫下這些字時的樣子 ── 是在旅館的燈下?在火車的搖晃中?還是在拍攝間隙的短暫休息時?
她的攝影作品開始在國際上獲獎。我在雜誌上看到她的專訪,黑白照片裡的她站在極光下,背對鏡頭,仰望天空。文章裡寫道:「蘭毓影,華裔攝影師,以捕捉極端環境中的人性光影聞名。她說,在最寒冷的極夜裡,人才能看清自己內心的溫度。」
我把那頁專訪剪下來,夾在筆記本裡。有時會拿出來看,看著照片裡那個熟悉又陌生的背影,試圖尋找我們曾經相識的證據。
兩年後的春天,她回來了。我從共同的朋友那裡得知消息 ── 她在國內辦攝影展,地點在城東的藝術中心。
開展那天,我去了。展廳寬敞明亮,牆上掛滿了她的作品:挪威的極光,冰島的火山,格陵蘭的冰川,還有那些在極地生活的人們 ── 因紐特老人的皺紋,科研人員凝望冰原的眼神,孩子們在短暫極晝中奔跑的身影。
然後我看到了最後一面牆。上面只掛了一張照片,放得很大,幾乎佔據整面牆壁。那是河邊的夕陽,一個女人的側影,望向遠方的河水,頭髮被風吹起,表情平靜而深遠。照片下方的小標牌寫著:「未命名,台灣淡水,2018年夏。」
是我。那張在河邊她為我拍的照片。
我站在那張照片前,看了很久。照片裡的那個女人看起來既熟悉又陌生,她在想什麼?她在看什麼?她知道自己正在被拍攝嗎?她知道自己會成為這場展覽的一部分嗎?
「喜歡嗎?」一個聲音在身後響起。
我轉身。她就站在那裡,蘭毓影。兩年不見,她瘦了一些,皮膚被北歐的寒風吹得有些粗糙,但眼睛依然清澈,像高山湖泊。她穿著簡單的黑色連衣裙,外面套著一件米白色的針織開衫,頭髮剪短了,剛剛及肩。
「什麼時候回來的?」我問,聲音出乎意料地平靜。
「上週。展覽準備了很久。」她走到我身邊,和我一同看向那張照片,「策展人堅持要放這張,說它和其他的作品形成對比 ── 極地的遼闊與此地的親密。」
「它有名稱嗎?」我問。
「本來沒有。但現在有了。」她轉頭看我,眼神溫柔:「叫《河岸》。」
我們在展廳的咖啡區坐下,點了兩杯美式。窗外是城市的街景,車流如織,行人匆匆。我們聊了些近況 ── 我的新工作,她的旅行見聞,那些貓的近況(它們在她朋友家過得很好,胖了不少)。
然後沉默降臨。不是尷尬的沉默,而是那種充滿未言之語的沉默,像是水面下的暗流。
「小街拆了。」我說。
「我知道。回來的第一天就去看了,變成了一片空地。」她攪拌著咖啡,銀匙碰撞杯壁發出清脆的聲響:「有點像極地的苔原 ── 空曠,荒涼,但有種原始的美。」
「妳會懷念它嗎?」
「會。」她回答得毫不猶豫:「但也僅止於懷念,而非停留。」
我點點頭。這是她的本質,我早已明白。像風,像水,像光,無法被抓住,無法被擁有,只能被感受,被見證,然後被放走。
展覽結束後,我們一起走出去。春日的陽光明媚,街道兩旁的櫻花開了,粉白的花瓣隨風飄落,像一場溫柔的雪。我們走了一段路,沒有目的地,只是走著,像多年前那個雨夜。
「接下來有什麼計劃?」我問。
「休息一段時間,然後可能去南美。有個雨林保護項目想請我去拍攝。」她說,然後補充:「這次不會去那麼久了,大概半年。」
「半年也很長。」
她停下腳步,轉頭看我。陽光透過櫻花樹的縫隙灑在她臉上,形成斑駁的光影。「時間長短是相對的。對冰川來說,半年只是一瞬;對蜉蝣來說,半天就是一生。」
我們走到一個十字路口,紅燈亮起,我們停下等待。街對面是一個正在施工的工地,起重機緩緩移動,發出低沉的轟鳴。
「那條河還在嗎?」我忽然問,沒有看她,只是盯著對面的紅燈倒計時。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綠燈亮起,行人開始過馬路,我們依然站在原地。
「在。」她最終說,聲音很輕,幾乎被城市的喧囂淹沒:「它一直都在。只是我學會了不再試圖涉水,而是學會了游泳 ── 在河水中漂浮,不屬於任何一岸。」
我明白了。徹底明白了。她不會停下,不會靠岸,不會為任何人改變軌跡。她是自由的,這種自由既美麗又殘酷,既令人嚮往又令人心碎。
「我要往這邊走了。」她說,指了指右邊的街道。
「我往左。」我說。
我們站在原地,看著彼此。櫻花花瓣繼續飄落,落在她的肩上,落在我的髮間。遠處傳來教堂的鐘聲,低沉而悠遠,像是時間的嘆息。
「保重。」她說。
「妳也是。」
我們轉身,走向不同的方向。我沒有回頭,不知道她有沒有。走出一段距離後,我停下腳步,靠在路邊的欄杆上,看著車流來來往往。陽光很好,天空很藍,城市一如既往地忙碌而充滿生機。
後來我才真正明白,有些人能陪妳走一段很長的路,卻不能過河。河的那邊,或許是另一個世界,而我們,只能在各自的岸上,看著對岸的燈火,記住那些曾經並行的時刻,然後繼續自己的旅程。
那條河依舊在,它不寬,但很深。水中有我們投下的倒影,模糊而搖曳,像是另一個平行世界的我們,在那裡,也許我們會涉水而過,也許我們會在對岸相遇,也許我們會一起走向遠方。
但在這個世界裡,我們選擇了尊重那條河的存在。不跨越,不填平,只是偶爾站在岸邊,遙望彼此,然後轉身,走進屬於自己的風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