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國]
我們走進聖禮拜堂時,外頭還帶著巴黎慣有的陰涼濕氣,但一踏上通往上層的小樓梯,空氣彷彿就變了。那一瞬間,色彩先於聲音撲過來——不是單一的光,而是紅、藍、紫、金交織成的光的碎片,靜靜落在石柱、地面,還有我們的肩膀上。這裡是聖禮拜堂(Sainte Chapelle),距離古監獄幾分鐘就能抵達,是感受巴黎中世紀光影與歷史不可錯過的地方。
我非常睿智地,從包包裡拿出一副小型望遠鏡。不是為了看遠方,而是為了看高處。長谷川愣了一下,隨即露出一個「原來還可以這樣」的表情,下一秒就伸手來搶。我們在那片莊嚴又神聖的空間裡,低聲拉扯著望遠鏡,心智年齡呈現大約五歲,而彩色玻璃靜靜俯視我們,完全不為所動。
透過望遠鏡,彩繪玻璃突然變得近得不可思議。那不是抽象的美,而是密集而嚴謹的敘事——從《創世紀》開始,到《出埃及記》,一路延伸到基督受難與復活,總共超過一千個聖經場景,被安排在十五扇高達十五公尺的玻璃窗上。十三世紀的工匠,用當時極為昂貴的藍色玻璃與深紅色玻璃,把整部《聖經》變成一座垂直的圖書館。這些玻璃不是裝飾,而是教義,是在文盲仍佔多數的年代,為人們準備的「光之經文」。
聖禮拜堂建於1243年至1248年間,由法王路易九世下令興建。路易九世後來被封為聖人,他不只是虔誠,而是近乎執著。他花了巨資,從君士坦丁堡購得基督受難時的荊棘冠、十字架碎片等聖物,價值甚至高於整座教堂本身。聖禮拜堂的存在,本質上是為了安放這些聖物,是一個巨大的、為信仰而打造的珠寶盒。上層禮拜堂專屬於國王與王室,象徵王權直接沐浴在神的光之下;下層則供宮廷人員使用,低矮而樸實,像是對現實世界的提醒。

長谷川終於把望遠鏡搶到手,對著玫瑰窗看得入神。那扇玫瑰窗完成於十五世紀,描繪的是《啟示錄》,末世、審判、天使與怪獸,在圓形構圖裡形成一種奇異的平衡。我看著他微微仰頭的側臉,又看了看窗中那些關於終結與救贖的畫面,突然覺得這個場景本身也很巴黎——理性與信仰並存,莊嚴中夾雜一點不合時宜的人性。
這座教堂在法國大革命期間曾遭到嚴重破壞,聖物被轉移,建築一度被當成倉庫。十九世紀,才在修復運動中重獲新生。今天我們所看到的光,既是中世紀留下的,也是後人努力保留下來的結果。它並不天真,甚至有點倔強。
我們最後輪流用望遠鏡,看完最後一扇窗。誰也沒有說話。外頭是塞納河,是昔日的王宮與監獄,是斷頭台與革命的記憶;而這裡,光依舊按著十三世紀的節奏,緩慢地移動。離開前,長谷川把望遠鏡還給我,語氣很輕地,但卻感覺得她的咬牙切齒,說道:「下次我也要帶一個。」
我笑了一下,心想,有些地方,真的需要靠一點距離,才能看得更清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