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國]
早上,我和長谷川先在街角的露天咖啡座坐下來,桌子小小的,椅子刻意朝向街道,而不是彼此,彷彿這裡的重點從來就不是對話,而是觀看生活。我點了可頌和黑咖啡,長谷川也是,什麼都不加,像是在配合這座城市的基本設定。隔壁桌坐著一位老伯伯,羊毛外套扣得整整齊齊,咖啡慢慢喝,可頌一小口一小口掰著吃,報紙攤開在桌上,偶爾抬頭看一眼街景,再低頭回到他的世界。我們吃得其實差不多,沒有人拍照,也沒有人趕時間,這頓早餐看起來一點也不特別,卻像是某種巴黎人默默遵守的日常儀式——用最簡單的東西,把早晨過完。

龐畢度中心是在1970年代落成的,當時由時任總統喬治.龐畢度推動,希望為巴黎建立一座真正屬於「當代」的文化中心,不只是美術館,而是一個讓藝術、書籍、音樂、思想交錯流動的公共空間。建築一完工,巴黎人一度震驚,甚至反感,覺得這棟「工廠」闖進了老城區。但時間證明,它沒有破壞巴黎,反而替這座城市留下了一個可以不必優雅的地方。
廣場上永遠有街頭藝人,有人躺著曬太陽,有人即興跳舞,有人只是坐著發呆。這裡不像羅浮宮那樣要求安靜,也不像凡爾賽那樣需要敬畏,它鼓勵你停下來,哪怕什麼都不做。長谷川站在廣場中央看了一會兒,說這裡很巴黎,我點頭,卻知道他真正想說的是:這裡很自由。

走進館內,展覽沒有刻意引導你該怎麼看。現代藝術有時讓人困惑,但龐畢度並不急著替你解釋,它更像是在說,你可以慢慢來。從馬諦斯、畢卡索、康丁斯基,到杜象與觀念藝術,這些作品在這裡不是被供奉,而是被放在一個仍然活著的脈絡裡。藝術不只是結果,而是一次次反叛、否定、重來的痕跡。
我們站在一件裝置作品前看了很久,誰也沒有先說話。龐畢度的空間很大,卻不壓人,或許是因為它從一開始就沒有想要「教化」誰。巴黎的文化裡,有一種很深的信念:人是可以被信任的。你可以看不懂,但那不代表你不夠好。幸好還有米羅,讓我在留白的地方喘一口氣。

搭著外側透明電扶梯往上時,整個巴黎在眼前慢慢展開。屋頂、煙囪、灰色的城市肌理一路延伸到遠方,聖母院的輪廓在光裡顯得克制而堅定。這一刻,我忽然意識到,龐畢度其實不是要跟巴黎對抗,而是替這座城市保留一個能夠不斷更新自己的器官。
離開時,廣場上的人更多了。有人拿著畫板,有人帶著孩子,有人攤開書坐在地上。巴黎不只是被保存的歷史,也是被不斷使用的現在。走遠之前,我回頭看了一眼那棟顏色分明、線條外露的建築,心裡很清楚,這一站不是為了美,而是為了提醒我們:在巴黎,連不安分本身,都可以成為一種文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