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的!我的債務只會越來越少,我已經不用那個東西了!」在裡頭的男人對著敲響的房門喊道。咽喉像是卡著痰與檳榔汁的混合物,語句混濁不清,張嘴時總有種難聞的氣味,像是來自下水道。
敏芝沒有回應,而是報以另一聲規律的敲響「咚...咚...咚」。
裡頭的男人叫做安齊,敏芝尋覓他已有半年時間;如果算上心底思念的日子則足足有十年。她不會因為對方的粗魯回應而打消想見到他的執念,尤其從杳無音訊至今只隔著一道房門,一切似乎都依循著冥冥之中的指引。
起初,敏芝偶然從青年公園的戒毒機構得知安齊的名字。她以接受第三期化學治療為籌碼,從護工那裡換得那個姓氏 ── 花。
「真的是花安齊!」
敏芝心中狂喜。依循地址尋到龍山寺地下街的一家攤販,找到販賣祭祀用品的老店。她向老闆娘表明來意,不料卻被對方以:「原來有人姓"花"喔,從沒聽說過這號人物!」而被無禮地罵了出去。本以為指引中斷時,敏芝從對街乞丐的自言自語中又得到新的線索。
他說道:「花花少年被揍時,掉了張紅色小朋友、提款卡與收據。」
敏芝丟下一張紅色小朋友,換得那張收據。那是在康定街的一家名為「松果旅店」的汽車旅館。之後便來到了敲門的那刻。
只見貓眼透明的洞被黑色玻璃珠短暫填滿,維持幾秒後消失。兩人隔著門又僵持了幾分鐘,此期間敏芝沒有再敲響房門,原本罵罵咧咧的安齊也變得沉默。
隨後是一陣騷動。先是翻箱倒櫃的聲音,後是廁所燈亮與抽風機的雜響。當貓眼透明的洞又被黑色玻璃珠填滿時,敏芝巍然不動,神情依舊,甚至比剛剛看來更期盼了點。
房門驟然開啟。只見安齊一身正裝襯衫,頭髮被沾濕梳向了後頭。他努力抿著嘴,不願讓滿口爛牙露出來。敏芝也沒有先開口說話,就這麼又維持了一晌。敏芝上下打量著安齊:一雙不協調的藍白夾腳拖,其大拇指甲上還有黑色黴菌。皮帶雖然繫上,但感覺褲頭還是鬆垮垮的。內襯看似是件白色無袖背心,因為在胸口的部分有些咖啡色髒污。最後是面容,異常憔悴。
「對不起。」這是敏芝開口的第一句話。
「那不關妳的事。」安齊依舊沒有表露情緒。語氣平和的令人摸不著頭緒。那是句氣話,還是其實是句安撫;敏芝思忖著。
「我本快要離開了......但因為想跟你告別,所以一直還沒。」敏芝緩緩道來。安齊理解那句話的意思,神情變得沉鬱。
但很快地,他忍過這短暫的痛楚後,露出了釋然的樣貌;就像以往的每一次痛苦。「那就別進來了吧,裡面有髒東西。」安齊說道。
「61號公路?」敏芝問道。
「好。」
.
「61號公路」咖啡廳位於桂林路與中華路的交界處。
正門口的小南門站總聚集著許多人,腳踏車借還的學生也總是來來去去,少有人駐足於此;一個交通的樞紐、一個目的地前的沿途。
往日,敏芝會待在那家咖啡廳的靠窗位置,轉動杯中的切片柳丁,感覺百無聊賴。直到它的果肉化盡與融化的冰塊一同溢出在桌面上,服務員才會從後廚走出來,邊替她擦拭餐桌,邊說著:
「妹妹,快打烊囉,已經十二點了。」
敏芝看向桂林路口是否出現一輛白色的福特 ── 她的期望再度落空。久了,咖啡廳老闆於心不忍便也同意了收留她直至那輛車出現。這一切都被在站牌前的安齊看在眼裡。
安齊在此地逗留看似是出於對回家的抗拒,但以他的說法總是:「在等輛為他量身訂做的公車,可以載他到他夢寐以求的地方。」至於那是什麼地方?任何人問起都會得到同樣的答案:「天堂。」
這句話有一方面是對生與死的漠視,另一方面則是在調侃同一棟樓上的「天堂內科診所」。那段日子裡,他對世事都抱持著最低的期待,任何刺激也無從打動他心底的落寞與失望。然而,或許思想上他是個邁入古稀的老者,心智年齡卻比他的真實年齡來得年輕,因為驅動他度過每一天的動力只是,純粹的好奇。
當他看著同校同學敏芝從診所走下來,駐足在咖啡廳裡,只點了一杯檸檬汁,便一路從昏黃待到凌晨;心底的好奇便決定要毫無理由地留在「61號公路」咖啡廳的正門口。
他從不承認那是為了敏芝,旁人也從沒有懷疑過。畢竟敏芝是個好學生,梳理整齊的頭髮,齊瀏海,高馬尾,只有髮尾處稍稍捲起(因為她酷愛玩頭髮的緣故)。戴上象徵睿智的細框眼鏡,身材嬌小,皮膚則有點過分蒼白,與她總是病懨懨的神情相互呼應,整體而言就是沒那麼的有精神;一種同儕間容易忽視的特質。
一日,安齊按捺不住心中的疑惑,踏進店裡,徑直走到敏芝的旁邊座位坐下。彼時已近午夜,原本熙熙攘攘的街道僅剩下徐徐微風。料峭春寒像是看管宵禁的警察,把家家戶戶都鎖在了自己的家中。
「妳怎麼還在這裡?」安齊邊問道,邊招呼服務員點了杯熱美式。
敏芝感覺渾身不自在。學生長裙與薄外套無法擋住這突如其來的冷顫。安齊倒顯得無所謂,那時兩人的高中已經沒有硬性的制服規定,他喜歡把自己穿得像個胖子,好以掩飾自己過輕的身材。
「那你怎麼還在這裡?」敏芝反問道。
「我不知道。」安齊聽見自己的回答不禁笑了出來:「不知道應該也算是個答案吧?」他搓了搓雙手,對手掌吹了口熱氣。
「那我也不知道。」
「不,我想妳應該知道。」安齊信誓旦旦的抿了一口熱美式,接著說道:「雖說我只看到過一次,但那輛白色福特就是妳還在這裡的原因吧?」他嘴唇留下一圈咖啡漬。
敏芝露出一副被揭露謊言時的害臊,不甘心的回嘴道:「至少我有原因。哪像你待在一個地方無所事事,最後還不是要走回去。」
看似直來直往的對話讓兩人都不自覺的紅通了臉頰,安齊趕忙將臉上的污漬用餐巾紙擦淨,卻依舊難以掩飾自己因雀躍而揚起的憨笑。他逃離了咖啡廳,頭也不回的跑著。
安齊所不知道的是,平凡日子裡敏芝對他會完全不予理會。但一想起自那天後都將成為某場既定結局的倒數,敏芝便暗自決定在僅剩的日子要不平凡地過著。彷彿心心相印,當這個想法浮現的同一刻,平日她注意到的那個奇怪男孩便主動闖進了她的人生。
「今天是倒數一百天。」敏芝計算著:「可以分成四個節點。」
.
日子來到「倒數七十五天」。春寒落入了無盡的梅雨季。
同一家咖啡廳裡的同一個座位上,安齊與敏芝兩人在不知不覺間已經成為了無話不談的朋友。安齊擅長打發時間,從無聊的接龍遊戲,到純粹的食物話題、女孩話題、逃學話題,甚至禁果的話題他都能夠既緩慢、慵懶卻又不停歇的持續說著。敏芝的回答通常都富有建設性,有時太過學理化,食物會談到健康,女孩會談到心理,逃學會談到家庭,禁果則會不斷打哈哈過去。安齊喜歡這種對談方式,他認為自己匱乏的心靈可以在這個「好學生」上找到一點火花。
然而,這也是敏芝一直以來的疑惑。在這段日子的相處中,她總覺得安齊在逃避著什麼;看起來像是種倔強,又像是種痛苦。
那天稍早,敏芝的療程並沒有給她意料之外的驚喜,日子依舊是倒著數來,伴隨的恐懼也與日俱增。她怕痛,非常怕痛,所以她總在逃避著痛苦,即使痛苦的盡頭是所謂的天堂。在堆疊著不安與疑惑的內心到了臨界時,敏芝不禁問道:
「你常說自己夢寐以求的地方是天堂。為什麼?」
「不知道,感覺挺有趣的。怎麼,幹嘛這麼問?」
「天堂感覺很無聊吧,你不這麼覺得嗎?」
「生活本就很無趣吧。不過當我期待著某事發生時,就不會感到那麼無聊吧。所以我保持期待,就算我完全不知道天堂是什麼。」
「期待,或許只會帶來更大的痛吧。你的過去難道沒有這種感覺嗎?」他抿了一口熱美式,深思著敏芝的話。安齊的意識不自覺的持續傾訴著,他倒覺得無所謂,索性就從為何逃家開始說出口:
有段時間,我認為挨揍是世界上最令我放鬆的事情。那種痛感是從頭皮到腳趾頭的陣陣酥麻,所以我常被學校冠以打架的罪名,常常被叫去教官室,而我也據實以告,就是我從來沒有動手打人。
回到家後,我的父親會拿出藤條竭盡全力的抽我的小腿,邊抽邊說出那句:「我沒有你這個兒子,沒有你這個兒子......」說實在,往日他就算沒有動手也常把這句話掛在嘴邊,久了,我也開始覺得自己不是他的兒子。所以我繼續打架,繼續漫無目的活著。
我知道妳在想什麼:「難道你不怕痛嗎?」
那當然很痛。但比起在平靜生活裡等待一成不變的將來,像那種慢慢擱淺的魚,跳啊跳的。我更希望感覺到痛,越痛越好,我的存在就是由這些東西(安齊掀開自己腰腹的瘀青)定義的。
恕我無法更貼切的說明那種感受,我可不是妳!
說到離家的起因。
那是因為失散許久的母親突然來訪,她說要接我離開台北,回到南部。她可能認為我一定會答應吧,畢竟我的這種人生任誰都會貼上「失敗」的標籤。母親看起來也非常感性,只是單純見到我常年挨揍的臃腫後腿便開始失聲痛哭起來,那時我對此都還沒有過任何解釋,到現在也還沒有。我看她純粹覺得是個重新開始的機會,一個苦難過後的希望,她是個讓我能夠思考的平靜 ── 她或許就是天堂。
但不知道為何,我卻選擇逃避她。
後來想想,原因其實挺簡單的。我覺得我會愛上她,而我的愛便是讓愛我的人受傷,所以當愧疚與孤獨像兩記上鉤拳攻擊我的下巴時,我才不會想到任何意義,而是單純的歡愉。
至於天堂,誰知道那是哪裡,但任何不若現在的地方,我想應該都比現在好:值得期待。
題外話。這只是個假設,但我認為我會在一年內死掉。
敏芝不急著回應他,她第一次覺得,可能有個人比他承受著更大的痛苦,那一時無法釐清的破碎,充斥著因被忽視而頹廢的自我。然而,現在的他卻成為了拋棄者,也就是敏芝最痛恨的那種人。
「如果你甘願活成這樣,至少你得承認,那是你自己的錯。」敏芝說出的責備,音色裡卻輕輕顫抖著。
「我承認。那也沒有什麼大不了的。」
「死亡是件很大的事,很痛的。」
「我知道......」
「不,你完全不知道。」敏芝的憤怒令安齊感到不知所措。同樣令安齊費解的是,為何會有人那麼努力的活著?
他的心中升起了第一次見到敏芝時的畫面:
一個笨拙的女孩,踉踉蹌蹌的走下樓梯,到了最後一階卻前傾了重心,摔倒在路上,呼吸急促,來往的人們卻沒有伸出援手。敏芝艱難的站了起來,她朝我看來,眼神卻似乎沒有對焦,身體像是禁錮靈魂的牢籠,不聽使喚。
在大口喘氣過後,她隨即快步向前,速度越來越快,最後甚至超過了路上的腳踏車,或許對於自己而言,那只是想要與不想要的事情,但對於敏芝,卻像是傾盡所有的奮力一搏。如果真的那麼困難,那為何要堅持?為何要努力呢?
「如果你知道,那麼妳願意告訴我嗎?」安齊不禁問道。
「以後吧,時間不早了。」這是第一次,敏芝丟下安齊先走一步。那是安齊所感受不到的,不只是痛苦,而是種倔強。沒走出幾步,敏芝再度痛苦的倒在地上,安齊卻也只是,默默看著。
.
「倒數五十天」,正是炎炎夏季。
敏芝賭氣似的刻意不去理會安齊已有二十五天。這段日子裡,兩人還是會坐在同一張桌上,不過誰也不去開口說話。敏芝每天都會帶一本文學小說,並要求自己在一天的時間內讀完它。剛開始讀到《雪國》或者《第六病房》等中短篇小說時,都可以如期在白色福特抵達前完成,直到閱讀《燈塔行》的那晚,她怎麼樣都無法集中精神。
也就是那時她才意會到,自己原來也只是個理性主義者。
想到這,她放下只讀完五十頁的書本,看向安齊。他實打實的發呆了二十五天,長時間也只有兩個動作,喝冰美式與跑廁所。敏芝對那天安齊的冷漠耿耿於懷,雖然看著他,卻依舊沒有率先說話。
「對不起。」這是安齊這二十五天來開口說出的第一句話。
「我想我們終究有許多不同吧,最明顯的莫過於......我很怕痛。」一度敏芝想要藉此坦露自己的背景,但在僅有一霎那地念想過後,她還是選擇了沉默。安齊沒有接續這一晌的無聲,轉而說道:
「我決定跟母親去南部,就在這個暑假過後。」
「你想通了?還是你只是把那裡當成另一個天堂?」敏芝調侃道。
「不知道。還是因為期待吧。」
「你真的不怕痛。」
「妳說的對。矛盾的點就在,天堂是個不會痛的地方,因為天堂沒有任何期待。但我卻很喜歡痛,所以我開始去期待。不料,我居然第一次害怕起疼痛,所以我揍了我爸一拳,那拳可真夠痛的,也把我想要跟母親住的願望一拳打飛了。所以我在等消息,法院五十天後會告訴我。現在就只要,倒數五十天即可。」
「所以你到底是怕不怕痛?」
「應該還是不怕吧。因為現在想想,就算母親沒有爭取到我的撫養權,我好像也沒差。」話題到此中斷。
兩人回到往常那般聊起一些瑣事。
安齊誤把《雪國》當成是某種聖經的故事,敏芝則順著意思,把島村說成了安齊,把駒子說成了一種美妙的期待。
「聽起來只是場單戀。」安齊調侃道。
「往昔的愛情比較單純吧,單戀就單戀,說不準被愛的人會在某一霎那突然動情,你說有沒有可能呢?」
「當然,我爸媽就是這樣。所以,情分可以說沒有就沒有。」
「愛情可能就是最痛苦的一種期待吧。」
「難怪大家都寧願不要談戀愛。」
安齊又誤把《第六病房》當成是生死的故事,所以敏芝把原本的精神病患,改說成幾個造血不足的病人。
「所以他們就這麼倒在那裡等死嗎?」安齊饒有興致的問道。
「那是種可預期的慢性死亡,人們先是恐懼,最後則會落入絕望的泥沼之中,多數人往往都因抑鬱而死,而不是因為這種病。」
「那感覺超痛苦的。」
「痛苦是會習慣的。」
「我是指心理壓力那方面的痛苦。」
「那同樣會習慣的。」
「《燈塔行》呢,它在講什麼?」安齊問道。
敏芝本想坦承自己沒有辦法參透這本書的內容,但轉念一想,由自己自由詮釋的世界,似乎可以代替她把沒說出口的話全盤托出。所以她說起了另一個自我版本的《燈塔行》:
在一個下午,女主角想前往燈塔。
但在一個十年來,女主角的父親因為自己的女兒患上了罕見疾病,所以把她幽禁在了自己的老宅邸裡,她唯一能夠見到外人的時候只有在女子學校裡,不過因為父親的特別叮囑,她的老師總是關懷備至,這也間接地導致了她的人緣並不好。
不過她第一次用欺瞞的方式,告訴父親,自己必須待在醫院直到凌晨,其實只需要到黃昏。這麼做都只是為了,讓她能夠待在那座屬於自己的燈塔行裡,不斷地期待著。
「燈塔"行"裡,所以她還沒有到那座燈塔囉?」安齊問道。
「等我看到結局時,我再告訴你吧。」
.
「倒數二十五天」,夏末的幾場颱風讓兩人失聯了一段時間。
敏芝隱隱作痛的胸口,在這天併發出難以忍受的鑽心痛苦。當她昏厥過去時,是在學校的走廊上,醒來時卻已經躺在了大醫院的加護病房臥榻上。臥榻邊坐著兩個人:白色福特的車主 ── 母親,與久未見面的父親。所有人都以為那是敏芝的最後一天。
「妳醒啦。」母親在敏芝恢復意識一段時間過後才發覺她早已經醒來;第一句話顯得平緩而無情。隨後她接著詰問道:「如果妳待在家裡,這一切是不是就不會發生,就不會那麼麻煩了?」
敏芝沒有回答,她默默承受母親的冷言冷語已經不是一天兩天的事情。父親一開始顯得很殷勤,但在噓寒問暖幾句過後便也沒有再多說什麼,坐在椅子上,腳尖則向著門口。
敏芝對自己的家人願意來送自己最後一程感到欣慰,雖然那很顯然的是一場撲空。醫師走了進來,對著父親便說道:「你的女兒看來會是臺大醫院的一場奇蹟。她的輸血系統因為某種不知名原因,居然在她昏厥的那刻造了比平時更多的血......」
醫生愣了一愣,只覺得眼前父親心不在焉。所以他隨即轉而面向一旁的母親接著說道:「我想這已經不能稱之為醫學的奇蹟了,這根本就是神蹟!」
語至激動處,他又有種難以言喻的尷尬感,當母親表露出的是一副彆扭的笑容,好似這對他們而言不算是神蹟,甚至不能算是個好消息。醫生只得轉頭對在病榻上的敏芝慰問道:「還好嗎?」
敏芝點頭。醫生溫柔的握著她的手,接著說道:「但就算如此我們還是不能掉以輕心,妳說是吧。我會開處方給你們常去的診所,一旦有任何問題,我們就再回來大醫院吧。好嗎?」
「難道,沒有更一勞永逸的辦法嗎?」母親說道。
「什麼意思?」醫生疑惑道。
母親意識到自己的失言,改口道:「就是,沒有更便宜的方法?」
「如果家屬有經濟上的問題,我們公立醫院可以提供一定的減免與分期,或者你們可以上政府網站申請社會救助。畢竟,什麼都比不上一條鮮活的生命,妳們說是吧?」
語畢。醫生搓揉著敏芝的手,試圖給予自己最大的安慰。當他見到敏芝的父親與母親都面有難色的附和著他的問題,不情願地點著頭。
醫生離開病房過後,見到了那個落寞的男孩,便不自覺地坐到他的身旁。男孩剛剛揹著女孩一路奔跑著,直到救護車追上他的腳步時,離台大醫院也僅只有一分鐘車程。想到這,醫生問道:「男女朋友?(男孩搖頭)很重要的人?(男孩沒有反應)女孩還是會活著,但別抱太大希望,可能只是多個一兩年。」
「多個一兩年?」男孩驚嘆道:「那這段期間,她會很痛嗎?」
醫生想起敏芝家人的神態,落寞道出:「會,生理、心理上都會。」醫生拍了拍男孩的肩膀,男孩則回道:「我想替她痛苦,我很愛痛苦。而且我真的,真的很能承受痛苦。」
語畢。男孩跑出醫院,遺留了一個書包,上面寫著「花安齊」這個名字。幾天後,當敏芝出院前,醫生把這個書包給了她,並說道:「我想神蹟都是後來的事吧。在那之前,是有個男孩第一時間揹著妳來到醫院的。他在離開前跟我說,他想替妳受苦。」
敏芝心中一顫。
只覺得生命的重量頓時變得沉重。
.
法槌敲下的那聲撞擊,使時間與空間頓時窒息得難以呼吸。
「以誰付出、誰缺席的角度而言。我想,我應該不需要贅述這十二年來誰真正的留在了花安齊的人生裡。」父親方律師的第一句話便非常犀利;是個言詞有神的年輕男人。
「付出的定義,應以健全而正向的教育為大前提,如果主觀上的付出造成的是孩子的傷害,那留在孩子身邊反而不會是正解。我想所有人都能同意這點。」母親方律師的話則聽起來特別饒口。是個看來非常精明的中年女人。
「法官大人、各位陪審團們。這位母親選擇不讓她的孩子與自己受苦,足見她的母愛。又在生活終於穩定過後選擇立刻接走孩子,足見她的在乎。這難道會比緊拽著自己的孩子,卻完全沒有心力撫養的大人來得不值得嗎?」母親方律師拿出我曾經的自白書,朗讀道:「我願意與母親生活。簡短一句話,足見安齊的內心決定。」
「我說過那句話?可能吧。」安齊思考著。
「法官大人、陪審團們。負起養育的責任就是支持與陪伴,我想各位已經成家的爸爸、媽媽,應該都知道養育子女的辛苦,是!雖少了陪伴、少了理解,但誰不是多少都在這種環境中長大?重點是,自己的孩子不愁吃穿,有書唸,有未來可期。話說回來,缺失陪伴這句話應該也輪不到一個根本不存在的人來說吧。」
父親方律師打的是理性牌,母親方則剛好是反面的感性牌。陪審團的年齡層普遍集中在新手父母的年紀,愛與感性似乎更打動他們,尤其依照安齊之前的意願,他的確是比較想跟母親。但那也不是因為愛,純粹是期望一個新的開始。
「或許停下想想,那也是我自小的處事態度吧,一切歸零。」
安齊赫然想起那場窒息的戰爭遊戲。
他對疼痛的快感都源自於那時,人只要中槍,不會被子彈慣性往後彈,他會往前一刻的動作方向倒去,所以當你中槍了,無論前面是草地還是水泥地,你都必須倒下。
「蹦!」安齊的一聲叫響打斷了雙方律師的爭論。
隨後安齊說道:
「我不走了!因為我快死了!」
.
「最後一天」實際上已經延期了。
剩下的日子裡,安齊在「61號公路」咖啡廳苦苦等待,也沒有等來敏芝的身影。熱美式的拉花被他攪和成了雜亂無章的積雨雲狀,心理思忖著「天堂」。當他抵達那裡,便離開了痛苦。他需要面對的便不再是易於理解與康復的皮肉傷了,而是根深的恐懼。
安齊的腦門被一陣灼熱所襲擾,他想不透那是何等恐懼?當漫無目的變成一種罪惡,那痛苦便成為有機可循的東西,知道了這點後,安齊反而更不明白。為何有無法療育的傷痛?為何有明知不可為而為之的倔強?為何苦苦等待的天堂,看起來那麼的令人畏懼?
自己難道不是喜歡疼痛嗎?
想到這,安齊不自覺地朝自己的肚子惡狠狠的揍了一拳。剛嚥下肚的冰美式便吐了出來,他倒在地上,摔碎的馬克杯不小心劃破他的手。服務員急忙上前,問道:「還好嗎?」
當中槍的那刻,他必須盡可能閉氣,死人沒有呼吸,死人一動也不動。那時,所有人都會說出那句:「還好嗎?」
如果你回答:「沒事。」
結果便是腦門再補上一槍。所以為了活著,他必須閉氣。之後安齊便抓到了訣竅,那便是在腦海裡不斷的重複思考著:「我死了,我死了,我死了......」所有孩子都心服口服,所以所有孩子都離他而去。
「他死了,死得很坦然。」所有孩子說道。
服務員撥打119。說道:「一個孩子好似出現休克。」
安齊在憋氣到臨界值時,真出現了翻白眼的狀況。在昏厥以前,他的人生跑馬燈像是幻燈片出現了依稀的畫面:
判決結果:「花安齊更希望與父親相處,他想留在父親身邊。」
「我對不起你,兒子。」父親哭喪著臉說道:「我發誓,我會好好善待你的,你是我永遠的兒子,我永遠的好兒子!」
「媽媽還是很愛你。如果有困難,還是歡迎你來找我。」
「為什麼?」安齊問道。
「我應該是不被需要的死人,我知道,我不值得。」
「不,你不知道。」敏芝的話懸在空中。
當安齊死了,他才清楚的聽到她,像是彌留時的遺言。
.
「你猜《燈塔行》的結局是什麼?很簡單的。」
「妳說吧,我最不會想像這種事情了。」
「就,他們到了燈塔了啊。你看一切的一切,都那麼的簡單。」
兩人相視而笑。
在時鐘指向午夜時,白色福特沒有出現,兩人眼神閃躲。
敏芝向下看去,安齊向上。
笑顏被這一晌的默然逐漸染成了無以言喻的愁容。
轉眼間,愁容裡卻似又燃起了某種無奈。
「所以,妳媽送妳去了大同的寄宿學校,而且是被嚴密監控著?」
「所以,你沒有跟你媽去南部,因為你是個傻蛋?」
兩人搖了搖頭,最後又一齊的,笑了。
「是不是很痛?」敏芝問道。
「真的。超痛。」安齊摸著自己的肚子說道。
「那可以,不要再離開我了嗎?」
「為什麼?」
「因為我怕痛。」











